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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兮

网络收集 2021-04-11 20:03:11
 

 

卫玠,字叔宝。

最早听说他的名字,不因为别的,只是由于他的漂亮。

小小孩子,就让祖父和舅舅惊讶得赞叹。(《世说》:卫玠年五岁,神衿可爱。祖太保曰:“此儿有异,顾我老,不见其大耳!” 《晋书》:玠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祖父瓘曰:“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王济,玠之舅也,俊爽有风姿,每见玠,辄叹曰:“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又尝语人曰:“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甚至在总角之年,就会因太过俊秀而被全城看客围堵。观者甚至不尽兴,以至要喊出“谁家璧人”的话。

只可惜这孩子太弱气,又招人爱怜,母亲似乎早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如藏掖珍宝一般,总不肯他多说一句话,亲友争相去见,小叔宝微言,却总惊得众人嗟叹。

那时王澄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慕名清谈,每每为之绝倒。

“卫君谈道,平子绝倒”。

晋朝是个崇尚清谈的时代,名士们的宇宙大观,个个出尘,叔宝的言谈能够颖脱,想来也是一鸣惊人的。

至于后来长大了,出脱得更加优雅,于是“奕奕神令”、“不堪罗绮”的名声也越传越大,有时候,我也会想,当时的卫玠,会不会挑眉而无奈地叹气呢?毕竟,容颜掩盖气质的事情,虽然不是出自本意,但还是不好的。

“不堪罗绮”,却真真成了一句谶言,叔宝最终早殒——因那些属于短暂而混乱的晋朝的战争。

遇上了八王之乱。

渡江——两晋交替,伤的不止一两人的心。

古人就是如此,迁都如《黍离》。

卫玠携母南下,其间颠沛流离,苦不堪言,妻离子散。(妻子乐氏就是那个时候离世的。)

他或许永远也想不明白,向来以理待人,保守而不轻易涉及政治斗争的自己,为何也会卷入这样的混乱?(“人有所不及,可以情恕, 意不相干, 可以理遣。”——卫玠)

他本身就是多愁的孩子,煎熬得形神惨悴,面对涛涛江水,只有叹息:“见此芒芒,不觉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

投奔王敦的时候,把那个手握重权,从来自傲的王敦将军乐得忘形,迎上来相谈,最后,王敦孩子气地说:“如果王澄在此,恐怕又要绝倒了。”(《世说》: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之中,复闻正始之音。阿平若在,当复绝倒。”)

王敦那个时候虽然是有权有势,仿佛志得意满,但实际上,在晋朝如王敦,属于名士不大瞧得起的附庸风雅之人,卫玠来见他,王敦自然是兴奋难抑。

可是,王澄早已故去。

甚至,那个日子,离卫玠的离逝,也不远了。

卫玠本不为攀附而来,王敦有问鼎的野心,凡事以理为尊的卫玠根本无法与他相处,愤而离去,至建业时,早就是孱弱不堪了,可叹的是当时世人,闻得卫玠大名,立刻将那建业围得水泄不通,不堪罗绮的卫玠如何能承受得住如涌的人潮?终于是“看杀卫玠”。

后来的事,众说纷纭,大约如我这样辗转于正史于稗野之中的傻姑娘,只执拗地认为,都是那场闹嚷嚷的“观礼”,使当年的心思细腻而好奇的小叔宝夭亡。

一个被看至殇亡的人,卒年二十七。

平时说的那些明哲保身,那些着意说的平淡的玄理,在世尘的沾染和席卷之中,沉沉归寂。

总是感慨:他终于不用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担忧了吧?

 

卫瓘诸孙卫玠珍,可怜雏凤好青春。解拈玉叶排新句,认得金环识旧身。——元稹。(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精神变态的老头。)

荀粲,字奉倩。

这是个桀骜的孩子,生动明朗,不似他那从容而坚韧的父亲,却是张扬。不喜儒术,专好道学,骄傲得若棱子石上拔出的一株青兰,逆风开放。

哥哥荀俣看不过,牵了他教训,反被奉倩一口驳回。

(俣曰:“《易》亦云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言,则微言胡为不可得而闻见哉?”粲曰::“盖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举也。今称立象以尽意,此非通于意外者也。系辞焉以尽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则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蕴而不出矣。” )

他总是傲气,不肯退不肯让,执念着那些玄妙的周易,挺拔自信——步步紧逼,驳得众人哑口无言。

奉倩撇着嘴,嘲笑那些腐儒们酸文假醋,嘲笑那些所谓的道理礼数,出言不逊,甚至,认为那个人人景仰的父亲荀令君,虽然立德高远,却永远是太过死心塌地。

惊了天地。

仿佛天生是不能同流合污的,奉倩总喜欢与人争辩,最著名的是与傅嘏辩论,虽没有弄得麈尾乱飞(俩大人,说你们呢,真是暴殄天物!),但二人纠结不已,最后还是小裴出来劝解不提。

大约是实在看不惯儒学的虚伪,奉倩狠狠地砸下一句“女子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的惊涛骇浪,甚至那样兴奋地理出金碧辉煌的满堂珠玉,迎娶最美的曹洪之女。

 

直到那女子,得了很重的热病。

读《惑溺》的时候,手都是凉的,漫天的雪,填了字里行间,除了那个立于院中的身影。

奉倩就那样,不管不顾地冻伤自己,只为了,让她能够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曹洪的女儿,恐怕是最幸福的女子吧,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双安静而坚定的眼睛,护佑着她,不惜生命,不计一切。

只是那样忘我地爱她。

想想如今的爱,又是什么样的污渠泥沟?

才终于明白什么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上天果然是毫不怜惜,好生无情。

奉倩定定地望着天际,道:“佳人不复。”

曾经的他,说女子以容色为上——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是如何的痛?

或者,是为了他的母亲,那个宦臣之女却被他父亲爱上的母亲,应当有温和的颜色,端庄的态度吧。

 

他们说着忠孝仁义,却嘲笑他不续娶。

他冷眼看向那些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他知道,攸攸之口他挡不住,也没必要去挡,这样的世界,他看透了。这个表面上正经实际上满是污浊的世界。

 

如今,他真的要死了,去追寻秋水之际薄暮一般的身影。

 

卒年二十九岁,又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永远不老。[/QUOTE]

情若何,荀奉倩。城头日,长向城头住。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李贺(李贺大人的诗不太好,但总有妙句。)

潘岳,字安仁。

却常被唤做“檀郎”。

我仅仅爱他的年少风华。

彼时,鲜有人赞他漂亮,多称他“奇童”。他的辞令铺陈工整,或清雅或繁丽,生机盎然。

最早读的是他的《射雉赋》,“鲸牙低镞,心平望审。毛体摧落,霍若碎锦”、“伊义鸟之应敌,啾擭地以厉响”,与其说是写英姿勃发的猎手,不如说是在一字一句地勾勒他意气风发的心,清新纯净的十七岁的心。如风呼啸地掠过草原,起伏成浪,无垠的灿烂阳光。

心里只有壮志与铺陈起来的绚丽图景,仿佛西晋飘逸的长纛。

啼声中盈盈的热忱与希望,满当当的自信。

但无论如何,都躲不过流光的磨洗。

后来的《秋兴赋》,读时年龄尚幼,只是执着地爱着那些错落有致又契合无比的词句,“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蝉嘒嘒而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日悠阳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觉凉夜之方永。月朣朦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直到后来,才品味出秋风萧瑟中那一缕干燥的凄凉,时光流逝,怀远悼今,他被现实侵蚀了那些高远志向,却只有带着苦笑,描绘湍流的泉,扬芳的菊,即使笔底逍遥,依然怅惘。

即使有“放旷乎人间世”的机会,他又如何放得下?

安仁的母亲曾经劝他知足常乐,云淡风轻。他浅淡而随意地笑,置之不顾。(《晋书》: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而岳终不能改。)

他的理想,是高居人上,是峨冠博带,是绅,是绶,是金纽印。

而不是,轻易放手。

于是与石崇争宠,望尘而拜,依附南风,甚至,参与了愍怀太子的惨案。(《晋书》: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构愍怀之文,岳之辞也。)

他以为,他能得到所有。却从来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之后不过是越陷越深而已。

当局者迷,旁观者哀。

或许,他曾经真实地悲哀过,如那三首《悼亡》——但读来太多的细碎修辞,依旧无味——至少,我无法从“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之类中体会出什么真正的哀愁。

那个担水浇桃的潘安,的确死了,死在心灵最沉重的角落里,被尘嚣与斗争无声掩埋。

最后,依稀看见孙秀阴白的嘴脸,绿珠飞扬的裙裳与哀婉的笛声,殷红的血。(据说绿珠的徒弟的笛子也吹得很妙,还被皇帝弄到宫里去了|||——时间长了,只记得MS姓宋,名字不记得了。)

八王之乱的无数牺牲品之一。

那么,让所有浑浊的水沉淀下来吧。江水流淌,终归浅净。

仿佛又见到晋时繁华的街道上,檀郎挟弹出游,风华正茂,自信亦澄澈。(《世说新语·容止》: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QUOTE]

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元好问(虽然这诗弄得我心里硌得慌,但元大真的很准确啊。)

陆机,字士衡。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染上了无限的尊荣与光环。

祖父陆逊,一生中成就了彝林与石亭两场全胜,高居丞相之位,父亲陆抗,在江东岌岌可危如强弩之末时,保得吴国不失分毫土地。

而小士衡,六岁能文,声若晨钟,容貌清朗又拘执洒脱,少不得他人欣羡而赞赏的目光。(《晋书》:陆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逊,吴丞相。父抗,吴大司马。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 

这样美好而快乐的日子,一直延续到父殁吴亡,三位兄长被残忍戕杀。

所有的似锦繁华,顷刻皆碎,这样的打击,无论是谁,也承受不起。

无人知晓,他如何眼睁睁地看着父兄或喋血或含冤地离开尘世,唯一在史上留痕的,便是他携了幼弟陆云,乘车南下,告别了衰草连绵的建业,回到了华亭。

这一去,便是尘嚣皆静的十年,他与陆云守着苍苔斑驳的旧居,奋而苦读,如两只幼雏,于深山中饮冰咽雪,挣扎着长开洁白的羽毛,振翅而飞。

一鸣惊人。

以致他们刚入洛阳,城内人人传颂“三陆入洛,三张减价”。

他挥笔而就,《瓜赋》、《漏刻赋》,字字珠玑,篇篇精湛。

但却无法忽视,那二十年的命途多舛,隔绝世事,将他的心磨得透明而锋芒毕露,他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污辱与轻慢,于是,王济假意指羊酪向他标榜夸耀,贬低南人时,他冷冷回答:“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北方的羊酪,比不上千里湖那一片醉人的碧绿绵脉。于是,当卢志轻辱祖父亲时,他无一刻犹豫,反唇相讥,言语忼慨,掷地有声——不管对方权势遮天,只为自已和陆氏的尊严。(《世说新语·言语》: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世说新语》: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陆逊、陆抗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士龙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某晰RP补:不知道谢大人说的是谁优谁劣哪……) 

心懔懔以怀霜,志渺渺而临云。

他气质清凛,如天际不染尘埃的浮云,性灵而清高。

甚至连家中骏犬黄耳也乖巧聪明得让人惊叹,士衡曾以书贮竹筒,系于黄耳颈上,黄耳往来传书于华亭与京都之间,丝毫不差。

战乱席卷浮世,至亲故友接连离逝,他执笔茕茕独立,作《叹逝赋》,“或冥邈而既尽或寥廓而仅半。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在红尘茫茫中隐藏的凛凛杀意,他不是不知道的,甚至预料到,那剑锋的冷,已凌于眉端,况且他又是那样直率而刚强的性子。

太安二年,他弃了毛锥羊毫,从戎争战,兵败为卢志所谮。

又是那八王之乱,诛三族。

包括他的妻女,还有他的幼弟陆云。

他没有带着忧郁离去,至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低吟一句“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随铺天盖地的朔风消弭不见。

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句“欲闻鹤唳”里含了多少家愁国哀,还有云间华亭的翠竹如海,云萦雾缭,白鹤清澈鸣啼。

他留下的,是为所有人所惊叹的楮墨飘香。

中国历史上第一篇文学创作批评论文——《文赋》。

四卷《晋纪》,未完的《吴书》,一卷《洛阳记》。

还有现存最早的名人书法作品——《平复帖》。

甚至,在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也有他的影子。

 

“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

 

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庾信(我一直很爱戴庾信大人的——打从他的〈哀江南赋〉把初一的我弄得七晕八素之后|||||||||||当然,关于“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委屈大人您了……)

 

关于陆机大人,我很难表达感觉啊。只是他离去得那样突然,仔细想来,又无突兀之处,或者说,根本来不及想,所有的思绪都溺在那句“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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