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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普通人在二战真的无辜吗?译死于战火上

网络收集 2020-09-18 18:36:38

译者:虎扑@贝多芬

《死于战火》

原著岛本慈子

简介:战争能够被真实地描述出来吗?我们能否区分 “大量杀人”的实情,以及必然会产生的“人类感情”呢?这是同样出生于战后的著者,以自己的感性为指南针,通过浏览海量的文献与证言而编写出的作品。(也是面对)也是通过言语向年轻读者传递“战争” 本质的报告文学。通向未来的关键,就在于此!

开篇——重述战争本相

漫画家手冢治虫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题材创作的《三个阿道夫》——是一部难以轻易概括概要,复杂却充满趣味的故事。作品中有一位犹太女性。当她得知主人公之一—犹太人阿道夫为了打倒纳粹而奔走时,便抑制不住感激之情而亲吻了他的脸颊。那深情的感激甚至令她难以言语。同时, 在这本书临近结束时,又有一位巴勒斯坦女性登场了。她得知自己的丈夫在少年时便杀害过犹太人,发出了“你真了不起……”“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吧?”的赞叹声。

手冢对于这两位属于敌对阵营的女性,以完全平等的立场进行了理解。故事的情节与其说是为符合情理而创作,倒不如说是作者本人自然流露的内心想法。其背景,难道不是手冢的战争体验吗?

一九四五年,当手冢还在大阪的学校就读时,该城市遭受了美军的大空袭。还是十六岁少年的他,亲眼目睹了无数同胞因空袭而被残酷杀害的现场画面。同时,也见证了同胞们击毁的B29轰炸机中美军士兵的情景。

被杀,与杀害——这种难以划分界限的症结,在少年的日常生活中一览无遗。而这,也给手冢治虫的创作活动造成了某些根本性的影响——我认为,这种观点恐怕是再正确不过了。

关于日本遭受的空袭,能够描述的只有受害经历而已。反过来说,我也并不是想要表达“日本人很过分”的意思。而是想说“这就是战争吧”。毕竟,当骨肉兄弟和朋友被残酷屠杀时,出现了“犯人”的话,你会有怎样的想法呢?以人之常情,自然而然的人类感情而言,难道不会想到“动手杀了他!”吗?

日本人会想到的问题,其他国家的人们同样会想到,而2003年3月后遭受美英联军轰炸的伊拉克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如今不可混淆的概念是,“大量杀人”的战争本质,以及由此自然产生的愤怒·反弹·憎恶·复仇心·悲伤等等具有普遍性的“人类感情”。如果我们不认清这一点,那么就会偏离方向。

这并不是一本总括之前的战争(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抗日战争~亚洲·太平洋战争,即直到1945年终结的所谓十五年战争)的书。也不是关于寻找过去发生的那场战争中未解密的新资料的书。

我只是凭借战后出生的自己的感性为指南针,海量浏览着文献与证言,试图将自己认为“这就是战争本相”的感想展示给读者而已。我想要用这双战后而生的眼睛,通过让战后出生的人们也能理解的言语,重述着战争的本相。

这是为了什么?我想这是思考日本未来时的判断材料。这是基于历史事实,开启未来之路的关键。

为了谁?为了同我一样,对于战争无知的人们。

本书是于岩波书店的月刊《世界》上连载(2005年1月号~2006年3月号)的内容加以取材修改而诞生的作品。

关于本书的策划,是从2003年11月13日,我发送给《世界》编辑部三轮英毅先生的一封邮件开始的。当时的我,正在进行对于连载中的《记录·解雇》润色出版的工作。在21点36分发送的这封邮件中,我是这样写道的。

“现在,对于这个时代强烈的危机感”

“如今的我,时常回忆起已故·黑田清先生(担任读卖新闻大阪社会科长一职的记者)的话。黑田先生是这样说的:【过去,记者们曾经支持过翼賛体制(日本战前形成的具有法西斯性质的政治体系——译者注)。然而,对于酿成如此败局的前辈们,如今却有人发出了‘不知道那种事情’的借口。可是,对于深知前辈们失败的 我们而言,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如果重复前人失败经验的话,那么我们就更加没有辩解的余地了。】如果现在黑田先生还健在的话,对于这个时代究竟会做出怎样的评价呢?对此,我反复地思考着。”

“还能允许我在《世界》上连载一部作品吗?我想定下的标题是《死于战火》。/明年(2004年),国会的宪法调查会将公布结论了。那么,我就更想要询问一下《死于战火》的意义。”

从写下这封邮件的当夜至今正好两年半了。世上有着堆积如山的问题,在我确定下标题后也还进行过一些不同领域的工作。同时,关于本书的具体取材方法也进行了数次反复。只是对于“如果不了解死于战火的意义,就无法叙述战争这一存在”的想法,这两年半中始终没有动摇。

在连载开始后,年轻一代十分敏感地进行了回应。特别是某国立大学的女生发来的信息成为了我的心灵支柱。“虽然关于战争在某种程度下也有学习,可是读了岛本女士的文章,仅仅是关于空袭和自杀袭击队这一个方面,就让我觉得之前对于战争的狂暴,血腥气息完全没有切身体会。”“而正是岛本女士,将我们学生所欠缺的战争的 真实性传达了过来。”

虽然我时常会对于写作感到厌倦,但是每次我情绪低落时,都会重新阅读这段信息,然后令自己振作起来。从这种意义上,本书也是同热心地阅读《世界》连载内容的大学生们合作诞生的结晶。大家,谢谢了。

关于进行日本国宪法的讨论的国会(参众两院)宪法调查委员会最终并没有在2004年,而是于2005年4月发表了报告书。书中,虽然就放弃战争 为国策的宪法九条问题,“很多人表达了【不能否定】修宪的意见”,但是某位全程旁听审议的男性,也指出这份报告书并不能反映地方公证委员会等等代表的民 意。(《朝日新闻》2005年4月15日)

2005年10月,自民党发表了关于将自卫队改名“自卫军”的新宪法草案。

关于由国民直接投票的形式展现民意的国民投票,终于要在国会上开始法案的审议了。

无论国民投票法案会走向何方,当国民以“主人公”的身份思考国家未来问题时,我衷心希望本书中记载的事实能够作为他们判断的依据。

2006年5月

岛本慈子

【追记】本文中引用的战时的报纸·杂志的记录,已经改写为易读的现代语,并且加入了适当的注音和标点。同时关于登场人物,考虑到年轻人比较自我,避免让他们感到厌烦,因此省去了敬语。在提到“现在的年龄”时,所指的是作品“取材时的年龄”。

死于战火 目录

开篇——重述战争本相

第一章 大阪大空袭——从战争的本质出发

火鸟之谜/战争死亡伤害保险/无头尸体的泛滥/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的大空袭/死于战火

第二章 伏龙敢死队——少年们的炮灰大作战

虚幻的海底自杀袭击队/一亿国民总玉碎的暴风雨/这是战争吗?/在自杀袭击现场发生的事情/每个人的生命独一无二

第三章 战时媒体——憎恶的增幅机器

前途无望的记者/恐怖之网束缚良心/大东亚共荣的幻影/蔑视吧!痛恨吧!杀戮吧!/是什么令民族觉醒了

第四章 菲律宾的土地——无情记忆传递给我们之物

某些孩子的死/对于菲律宾而言的占领/游击队为何会产生/等待原子弹的战场之疯狂/飘荡在森林中的江州口音/死者们的证言

第五章 杀人科技——作为胜负分晓之地的广岛

“8月6日之前”的原子弹报道/没有尽头的杀人竞赛/铀元素矿石的采集在继续/孩子们眼中战争的真相/无法预测的损失/两种面孔的原子弹爆炸体验

第六章 女性与爱国——当死亡的真实被隐藏时

少女们的祈祷/成为女子自杀袭击队!/战争的拉拉队/“击沉”的现实/复活的战争助威团/与军国少女的告别

第七章 战争与劳动——看不见生存权利的冲突

“原子弹”与劳动者/秘密分割体制/被驱赶向战争的社会/严重的受害,以及加害/兵器工厂与哺乳场

第八章 九月的生命——同时多发的恐怖袭击,从悲痛走向明天

恐怖袭击闯入日常生活/“神风”的冲击/名为日本的下属公司/深深地悲哀与伊拉克战争/停止悲伤的连锁/日本国的颜色

附录——宪法九条问题的基础知识

补充 主要参考文献

第一章 大阪大空袭——从战争的本质出发

“因为你有活下去的权利啊!”

——手冢治虫为何要让火鸟说出这句话呢?

凝望淀川广阔的水面,在浮想“1945年的大阪”时,这句话的意思便清晰易懂了。

火鸟之谜

淀川于大阪的西北部静静地流淌着。

在这条河的岸边有一所高中。而那个人前来访问时发生的事情,至今仍记忆犹新。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贝雷帽,以及极为温和的笑脸。

查阅校史,那一天是1969年6月22日。在我高三时期的文化祭上,漫画家手冢治虫作为前辈进行了一场演讲。

我 所毕业的大阪府立北野高等中学,在战前是男子学校。而手冢正是旧制北野高中的毕业生。虽然毫无疑问迎来了这位名人前辈,令会场里洋溢着隆重热烈的气氛,但 是当时手冢究竟说了什么呢?从校史上看,那一天演讲的题目是《日本人与映像文化》。不过事实上,我们班在手冢的演讲后将要有一场小品,因此非常失礼地,我 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后者上了。现在回顾起来,甚至会令人感到脸红的无知的高中生——我,对于重要的演讲内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我作为手冢迷的事实却是不容置疑的,对于他的漫画痴迷地阅读着。特别让我倾心的是那部剧情浩大的《火鸟》。当我在哥哥的书架上看见“未来篇”的时候,立即沉迷进去,之后自己又搜集了作品的全集。

这其中,有个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部分。那是“黎明篇”的一个场景。面对在攀登悬崖峭壁途中因为力竭几乎要松手坠落的青年小武,火鸟发出鼓励之声的剧情中,冷不防蹦出“你有活下去的权利”这样的话语来。这从剧情发展来看让人觉得唐突,而此处使用“权利”这个词也没感觉有任何必然性存在,因此我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为何要在这儿发出“权利”的话语呢?

这个问题长期以来,都是我心中的“火鸟之谜”。然而,当我终于感觉到明白其含义时,已是近期的事了——在得知了手冢治虫的中学时代之后。

手冢在“我的漫画人生”(《我所描绘的战争》)中,如下写道。“我的学校所在的大阪,从西部被蜿蜒的淀川所隔开。而美国的轰炸部队基本上也是以淀川为目标展开的空袭。”

我们的学校,就伫立在曾经印记着大阪大空袭的这条大河对岸。

在以太平洋马里亚纳群岛为基地的美军第21轰炸机军团的资料中,是这样记录的。“大阪是非常好的雷达目标。进入点的淡路岛在雷达显示器上清晰可见。”(《关于大阪大空袭的美军资料》大阪府祈祷和平战争资料室)

并且这份美军资料也记载着,决定将轰炸地点放在淀川桥这一点,从战略效果上具有积极意义。

战争死亡伤害保险

手冢与其他289名同级生一起进入旧制北野中学是在1941年4月。这时候抗日战争已经进行到了第四年,而这年春天也 传来了将学生手册改为“无论男女老少,除了休息日以外,不得进入电影院·饮食店”的非常时期命令。在这一年的年底,由于偷袭珍珠港事件,日本闯入了全面战争的时代。

手冢与同学们一起被动员起来送往位于坂急电铁中津站附近的名为大阪石棉的小工厂。小工厂以淀川为界,正好在学校的对岸。由于那儿制造的 是工厂顶棚人造板,因此多少气氛上显得比较悠闲。不过其他同学被动员去的工厂,则负责制造军舰的曲轴,飞机燃料罐,军舰·飞机的输油管等等。在那儿初中生 们头上扎着印有“神风”的头巾进行作业。比手冢高年级的学生们,同女子高中的学生一起被动员到了制造海军新式截击机——紫电战斗机的工厂。

面向工厂的全年动员时从七月开始的。在此之前,驻扎塞班岛的日本守军全军玉碎。八月中天宁岛玉碎,接着是关岛玉碎。在控制马里亚纳群岛后,美国拥有了可以让B29轰炸机飞往日本本土的立足点,本土空袭的开始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翌年·1945年1月,北野中学为了应对空袭,要求职员和全体学生参加“战争死亡伤害保险”。

接下来三月,大阪也开始遭遇大空袭。东京,名古屋,大阪,神户(?)相继陷入了夜间低空燃烧弹的攻击范围中。由于这种夜间空袭,大阪市浪速区、南区等化为了灰烬,四千多人丧生。在夜间空袭后,到六月为止面向大阪的大空袭进入了少许中止的状态。

手冢他们于45年3月毕业。由于在战争时期,这一年是唯一将本来为五年的旧制初中改为四年毕业的学年。虽然很多人决定将目标定为参加旧制高中的考试,但是除了从军的情况外,基本上到了六月为止都被动员起来了。

这一期间手冢是如何度过的呢?在同级生编辑的《北野中学的回忆》中,刊登了手冢“昭和20年的日记”。手冢自己记录下“汉字被新体汉字取代,之后也会一直这样吧”的话,看得出的确是在真实时间下写下的日记。这上面,十几岁少年们的每一天如下文般被描述了出来。

(笔者注·富士山的白雪值得是以“富士山的白雪呀嘿”开头的民谣·农兵节)

1945 年4月9日。为了欢送同级生们,大家在大阪站集合。唱着助威歌,打着拍子,看热闹的人们聚集而来,如同猴子左顾右盼一般四处张望。在结束时大家都狂热了, 露出一只胳膊,与其他人搭着肩膀,一边转着圈一边歌颂富士山的白雪。由于太过骚乱,有一个人被拖进了站长室,然后被巡警摘掉了帽子。那个人立刻将帽子取回,然后大声喊道有小偷。“巡警被人叫做小偷的离奇事件”——手冢记录。

同年5月16日。为了送别军队特别干部候补生的同学,大家在他的家中 集合。我们一边唱着富士山的白雪,助威歌,以及篠山曲(译者注·日本江户时期流传下来的歌谣,多作学生歌使用。),一边来回转圈。我们举着伞裸体跳舞,到 了晚上8点左右所有人都一丝不挂了,最后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唱着走向大海(译者注·日本二战时期的一首军歌),高呼万岁。“在庄严地气氛中聚会结束了” ——手冢记录。

如同漫画中的情景,但并非出自漫画。在手冢日记中关于美军开始登陆冲绳一事以“琉球列岛遭到舰队炮击,美军终于登上庆良间列岛了!”进行记录。 而“希特勒总统战死,戈培尔博士自杀,墨索里尼总统被处刑,红军终于占领了柏林,北非意大利军队无条件投降”“令人震惊的消息数不胜数!”之类,记录着轴 心国崩溃景象的内容也可以看到。

在战败的脚步不断前进之中,这个时代的少年们被要求一亿玉碎,失去了长久活着的资格。至少,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在公开场合是不允许被说出的。

手 冢的同级生们,记下了“脑海中考虑的只是在什么地方死去而已”,“为了不成为精神病人,有必要中断自己的思考”,或者是掺入“人生20年就谢幕的少年,在 朋友为了进入军队相关学校而从大阪站开始旅程时,每一次都会在大阪站头狂舞着《富士山的白雪》。”的感触。(《北野中学的回忆》)

被断绝未来的青 春。即使如此在手冢的日记中多少还是存有几分从容。3月,大阪已经因遭遇大空袭而被推向地狱。可是,对于住在绿荫葱葱的宝冢市,被送往大阪市北部中津的工 厂的16岁少年而言,并没有目睹到空袭的正体。这个时点少年手冢的感觉,用一种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可能在某种意义上同在电视上观看伊拉克被空袭画面的 2003~2004年的少年少女们差不多。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直到亲自体验前都无法预测真相的事物。当这种事物,其本质超越人类想象的时候。

接着,六月。地狱揭下了自己的面纱。

无头尸体的泛滥

1945年6月,美国在大阪发动了四次大空袭。一日·七日·十五日·二十六日。与三月不同,空袭全部都是在白天发生的。

根据关西大学的小山仁示教授(现名誉教授)详细归纳的《大阪大空袭》,一日与七日,包括燃烧弹在内的500磅集束炸弹被大量扔下。这种由一个炸弹产生出众多钢弹片的武器,能够高效地杀死敌人。

相对于3月的夜间大空袭是以大阪南部为中心,6月的空袭波及到了北大坂地区。伫立在淀川岸边的北野中学,手冢所在的工厂,手冢的学长们与高中女生一起被动员的紫电战斗机制造工厂,全都是空袭的对象。

手冢目睹这一切到底是哪一天呢,虽然我认为应该是一日或者七日,但是无法判断了。

手冢爬上工厂的监视塔,看见了从云间而来的B29轰炸机群。(根据小山教授的资料,袭击大阪的B29轰炸机在一日为458架,七日为409架)

大 编队突然瞄准淀川河边的民房以及工厂雨点般倾斜燃烧弹。燃烧弹也从手冢的正上方落下,不久就在他的周围形成了火海。手冢几乎打着滚从监视塔上爬了下去。人 们倒下了。他朝淀川的堤坝跑去。堤坝是作为避难所存在的,可是遭遇炸弹直接攻击后造成了大量人员死亡。变得四分五裂,横七竖八的尸体不成人形。根据美军资 料,记载着由于燃烧弹,燃起的都市浓烟达到四千到六千米之高。比富士山还要高的浓烟喷出,大阪燃烧起来了。而由于发生了巨大火灾,即使白天天空也变得漆黑 一片。

以下是1945年6月,在化为黑夜般的白日大阪中少年与少女们遭遇到的事情。

以下记录的“空袭惨剧”,是由各种各样实录进行归纳而成。由于内容过于繁杂,为了避免每一个事例都列举出处,故将记录的原始资料列举在“补充 主要参考文献”之中。请大家参考。

制造紫电战斗机而被动员的少女们,逃向了工厂旁边的麦田。工厂熊熊燃烧。紫电战斗机也燃烧起来。大家哭喊着“妈妈!”“妈妈!”到处乱跑。P51野马战斗机朝着少女们进行机枪扫射。一名少女头部中弹倒下。

被动员的某学生一半的脑袋被打飞,从中垂下了数根如同白色棉线般的东西。而这名少年就这样又跑了好几米,才倒地身亡。

在某工厂的大型防空洞中,灌入了因水路破坏而流出的水。当时15岁的少年,目睹了防空洞下面的人们溺水而亡,上面的人们则被火焰的高温灼烧着,如同人体模型那般死去的情景。

在北野中学,6月7日,两名学生在被动员去的工厂中弹。其中一人是在防空洞之中,被落下的燃烧弹从头顶贯穿身体而死。另一个人是胸口被集束炸弹的碎片打穿,身体抖动着停止了呼吸。

人类倾尽智慧制造出来的兵器,展现出了对于人类压倒性的破坏力。

一吨炸弹(=两千磅炸弹)落下时产生出猛烈的爆风。爆风令伏在地面上的大个子男人身体被整个吹上天空,接着再度坠入地面。飞散开来的炸弹碎片,将被击中的人体给砸飞。因此,关于同时大量使用燃烧弹和炸弹的大阪大空袭的记录中,有很多证词表明“看见了无头尸体”。

6月7日,在上本町六丁目,某个房顶被吹跑了的防空洞中,有数名女性保持着坐立的状态死去。而在旁边,她们的头颅正在滚动着。其中一个女性还怀抱着婴儿,却已经变为了无头的尸体。

同一天,位于淀川的长柄桥上,一个女人正在奔跑。而她后面背着的婴儿,头部已经消失了。而在防火水槽中也能看见失去头颅的尸体。之后某次八月的空袭中,工厂大门附近发现了无头的身体,而从被炸毁的车站中挖出来的士兵们也都是同样的情况。

报告文学作家佐野真一于《天才——中内功与大荣超市》中,记录了在大阪·千林商店街工作的店主们的回忆。

“实际上这条街道,在昭和20(1945)年8月15日那天也预定要被轰炸的。就在前一天,距离这儿不到500米的地方就遭受到了空袭。用棉罩衣(译者注·日本女性用来背婴儿时穿的衣服)背着孩子的母亲一个个朝着这边逃来。可是定睛一看,所有的孩子都没有脑袋了。恐怕是在逃跑的途中被爆风波及了吧,但是母亲们只顾着逃跑,却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

手冢记录道:“在淀川的流水中,有人看见几十个人的头颅忽上忽下地漂浮在水面上。”(“我的漫画人生”)这种表现手法一点儿没有夸张。

美国为何要对于城市进行无差别轰炸呢?据说这是以令日本人丧失战斗意志为首要目的的。而作为这种战略的马前卒,给予人们不幸死亡的人,便成为了无限憎恶的对象。自己,也同样迎来了不幸的末日。

3月,一架被击中的B29轰炸机在大阪市内坠毁。满腔愤怒的居民们围住那已经化为焦黑的机上人员的尸体,肆无忌惮地践踏着。而5月里一架孤身前来的B29轰炸机被击中,坠入了布施市(现东大阪市)。人肉碎片与挂件等东西卷入了坠毁机体的螺旋桨中,(居民)男性一边高呼万岁一边用木棍打向从里面滚出来的遗体,而女性则对着遗体不住地吐口水。

手冢记下了自己在烧痕累累的大阪市北区中之岛看见被高射炮打下来的轰炸机的情景。

“我见到了挂着降落伞、奄奄一息的美军驾驶员。而大量围观的人群中,还有五六个宪兵模样的人在。每个人都手持着棍棒,对美军士兵用尽全力地狠揍着。最终,那个士兵连一丝声息都没有了。然后他那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着的身体,就这样被人不知道拖到哪里去了。”

美军士兵从天而降的事情,在东京·名古屋·大阪·九州·台湾等地都有发生。(参照横滨辩护大会《法庭的星条旗》)大阪教育大学名誉教授、岸本幸臣当时不过是五岁的幼儿,但是他却记得在疏散地的三重县名张町(现名张市)那儿发生的事情:飞机在结束对名古屋空袭后,返程途中出现故障,机上的美军士兵乘着降落伞来到了地面。随后便被用铁丝将手绑在背后,于众人的注视下被警察给带走了。

报复性的虐杀在东京大空袭时同样发生。当时住在东京的女性表示,坠机的美军士兵乘着降落伞而来的“降落伞事件”在朋友们之中形成了话题,而“就算是在东京,似乎也有好几个人(美军士兵)被杀死的样子”。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小林一辅在著作中记录了某位熟识的回忆。(小林一辅《混凝土的文明》)

“1945年3月9日深夜,334架‘超时空要塞’B29轰炸机以低空飞行的方式侵入东京上空,在10日黎明前进行了持续性的夜间轰炸。仅仅是这一夜的空袭,就将本所·深川·浅草等大半平民区化为了焦土。美军轰炸机有计划性地在四方构建出一道火墙,在火墙之中进行地毯式轰炸。无处可逃的九万多名市民在这活生生的地狱中被烧杀殆尽。当时,居住在平民区的熟识这样回忆道。‘坠毁的B29中机上人员用降落伞下降到地面。我手持消防棍跟铁铲,与同伴们一道冲了出去,然后对他进行了袭击。在一阵乱打之下,对方停止了呼吸。’”

手冢在自传漫画《石砦》中,描绘了被居民们群殴,连眼球都被打出来的B29机上人员的形象。这面向凄惨现实的视线,已经不属于同朋友一起高歌走向大海的十六岁应该承受的存在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的大空袭

提及第二次世界大战,可谓战斗的主力朝着飞机转向的战争。利用飞机进行空袭的例子令人应接不暇。

在抗日战争阶段,日本对于中国的重庆进行了空袭。而德国也空袭了伦敦。英国则将目标选在了柏林。至于美国,则从北边的网走到南边的那霸,对于日本全境覆盖燃烧弹与炸弹的火海。放眼全球,针对大城市的空袭好似惨烈的连环一样。但是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种连环中的最后一次空袭,却是发生在了大阪。

大阪遭受的最后一次大空袭是在1945年8月14日。战争结束的前一天。意大利与德国已经无条件投降了。在此可以说,对于这个大城市的空袭,为二战画上了句号。

空袭的目标,是陆军军需工厂——大阪炮兵工厂(大阪陆军兵器厂)。大阪炮兵工厂位于国铁城东线(现JR环状线)的京桥——森宫站之间,在这一带的铁路两边是炮兵工厂连绵不断的高大围墙。

根据《大阪炮兵工厂的八月十四日》记载,那个巨大的军需工厂是在明治新政府的“富国强兵”口号下,于明治三年建立的。为了追赶西欧列强,不惜投入重金,并且以短时间内达到高端技术水平而闻名。在日俄战争时,工厂日以继夜地连续生产,将速射野炮、速射山炮、青铜十口径炮,以及其他的炮弹、引线管等等送向了战场。

在美军资料中,记载着“此目标是日本最重要的军用武器工厂之一”“可以生产一切型号的弹药、炮弹、炸弹、雷管、发射火药、引线管等等”“拥有183个建筑物”。而装有毒气瓦斯的空爆弹也是在这儿被生产出来的。(河村直哉《从地下的废墟出发》)按照当时工作人员的手记,战争末期也有许多自杀袭击武器被在此生产出来。

飞往大阪炮兵工厂的美军部队从塞班岛的基地起飞时,时间为8月14日凌晨5点15分。那天早上,居住在四国的人目击到B29大编队漫天飞过的情景。

大阪炮兵工厂的总人数,包括被动员来的学生,以及从朝鲜半岛征调来的人员在内,超过了6万人。(久保在久编《大阪炮兵工厂资料集》、三宅弘司《大阪炮兵工厂的研究》)8月14日的早上,普遍认为恐怕有一万人左右出勤了。

这时距离炮兵工厂直线距离约两公里的地方,生活着一个瘦小的少年。少年当时13岁。是旧制天王寺初中的一年级学生。

他虽然在3月的夜间大空袭中亲眼目睹了身边一片火海,而人们浑身焦黑地死去。但是少年的家还没有被烧毁。

6月15日的空袭中,黑烟笼罩了天空。他看见在黑暗之中,火柱喷发而出的情景。这火炎与旋风飞舞的暗黑世界已经化为了阿鼻地狱,逃窜的人们不住地哭喊着。那一天虽然少年家的上方也落下了燃烧弹,但是由于型号很小,少年与母亲两个人就将火扑灭了。而正是由于自己的家很偶然地没有被烧毁,因此未被疏散走。少年便得以继续留在市内,体验到了8月最后的空袭。

少年家中的庭院里有一个与哥哥一起挖的防空壕。这是一个用捡来的木棒搭建,然后以同样捡来的人造石板为顶棚,毫无安全可言的防空壕。瘦弱的少年就是在这种亲手做的防空壕中,经受三次大空袭的洗礼。

按照美军的记录,攻击在刚过下午一点时开始的。按照某人的回忆,中午的时候感觉好像防空警报响了,紧接着B 29的身影就出现了。那一天,美军的目的并不是焚烧住宅,而是以破坏军需工厂为目标,因此主要使用的武器是一吨的炸弹。当时投放的这种炸弹至少超过了570个。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炸弹落下的地方产生了直径数十米的大坑。在那儿的人们都粉身碎骨了。只剩下衣服的碎片与肉块证明着这儿曾经是有人存在的。

炸弹也落在了炮兵工厂临近的国铁(现JR)京桥站。非常不幸,当时车站中满是乘客。人们的手脚被切断飞散,挂在了电线上面。而飞舞的碎肉粘在了铁桥、石墙以及电线杆上。两脚尽失的人,发出求救的呜咽声。崩溃倒下的石墙将人们埋在下面。因为国铁京桥站爆炸而死亡的人数,除去查明身份的200人左右外,现在具体的数字依然无从知晓。(推定为500~600人)

白天不到一小时的轰炸中,大阪炮兵工厂完全被破坏了。

瘦弱少年躲进的防空壕剧烈地摇晃着。距离不到200米的医院被一吨重的炸弹直接击中,从那儿出现了环形山一般的大洞。

不久从壕中爬出来的少年捡到了落在地上的一张纸。那是美军扔下的宣传单。上面用日语这么写道。

“战争结束了。你们国家的政府投降了……”

十三岁的少年不敢相信。可是第二天正午,他通过广播得知了战败的消息。

在终战前一天,同“战争结束了”的宣传单一起被扔下的一吨重炸弹,四分五裂地死去的人们……瘦弱少年长大后成为了作家·小田实,而他一直在思考: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

1945年8月15日。听到天皇用玉音宣布战争结束消息的日本人,由于各自不同的立场,怀揣着不同的想法。可是,大阪兵工厂的管理员在关于8月14日之后的记录上,完全没有提及玉音播放的事情。

8月14日,那个人同幸存的同胞一起,到天黑为止一直在进行遗体挖掘工作。从15日早上开始摆放尸体,根据遗物为线索,不断地询问“这具体是谁的啊?”,而这项工作直到天黑也依然在继续。接着从16日,遗体焚烧工作开始了。那个人尽可能慎重地,为了不因混乱而发生错误始终努力着。他一边拼命地念着佛经,一边将死者遗骨装入骨灰盒之中。

当时十四岁的少女,在终战之日看见了国铁京桥站前的广场上,人们用收集来的枕木作为柴火焚烧身份不明者尸体的景象。很明显这天是在大阪的一角,除了凭吊死者之外,再无任何意义的终战之日。

死于战火

因药物死亡,因公害问题死亡,因安全事故死亡……人们被用不自然的方式剥夺生命的悲剧,直到现在也不会终止。但是,关于这些悲剧,不会有“把人杀掉实在太好了”这种将杀人正当化的可能性。“死于战火”这件事同其他一切死亡方式划分开来的,正是“以正当理由大量杀人”这一点了。

因此对于目击了用武器·兵器进行杀戮的众多日本人而言,都会存有“不管什么理由,也绝对不能让这种行为正当化”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是从人类的肉体支离破散,身首异处的“大量杀人现场”中萌生的,其每一个细节都给人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恸哭冲击。

在燃烧着的麦田中经受机枪扫射的女学生,发出了“描述战争的悲惨,说出生命的可贵,为了赢得和平,不论付出多少努力也在所不惜”的感慨(大阪府立农中高女学生动员记录汇编《站在灼烧的田野》)。而出现数百名牺牲者的国铁京桥站的副站长(当时),也表示“我认为战争这种事物,是必将令人们走向死亡的存在。对此,我立誓必须要把它从这个社会上消除掉!”(《国铁京桥站空袭受害记录第二集 历史的墓碑》)

小田实从战后的新制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大学学习希腊哲学,1958~1959年作为富布莱特计划的留学生(译者注·美国政治家富布莱特提出的以学者·学生的国际交流为目的的计划)前往美国。并且得知“6月15日大阪大空袭”的航空照片被刊登在了纽约·时代杂志上。(周日发行的杂志,刊登在1945年6月17日号上)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复印下来,至今仍挂在自己的书房中。从美国军机上俯视的大阪。由于燃烧弹引发的大火灾,那黑云笼罩了市街。

“后来想想,啊,我自己之前也看过这样的照片呢。那是日本空袭重庆(1938~1943年)的新闻。当时在电影院中,故事片开始前一定会播放新闻性质的电影。那时候,我好几次看过从飞机上俯视重庆被空袭的情景。那个时候,当然我还是个孩子,满不在乎地看着这样的场景。至于遭遇那种空袭的人们会变得怎么样,也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的。因此我认为美国的孩子们也是一样的了。看到大阪大空袭的照片,他们并不会考虑下面城市中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吧?

但是我却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我曾经就站在那黑云之下。”

小田认为自己的反战思想非常简单。

“说到底,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令自己厌恶的事情,也不要施加到别人头上。恐怕没人喜欢被杀死吧。那么自己也不要动手杀人,也不要被人杀死啊。”

淀川在大阪的西北部缓缓地流淌着。

在这条河的岸边,手冢,以及我曾经就读的校舍(昭和6年竣工),已经在数年前因重建而消失了。我不了解那场战争。当我出生的时候,旧金山和约已经签订;而当我进入幼儿园时,高速经济成长也已经开始了。

但是当这广阔的河面上浮现出“1945年大阪”的景象时……怀抱婴儿的女性与在她脚下滚动着的,自己的头颅·中了燃烧弹而死的初中生·在车站站台四散的人体碎块·焦黑的美国士兵·漂浮在防火水槽中的无头尸体·张着嘴被群殴致死的B29机务员·丢掉半个脑袋却依然奔跑的少年·在麦田被击中头部的少女·如同人体塑胶模特般死去的人们·至今仍令大量的人丧失生命的战争本质。当上述这些事物浮现在我的眼前时,我才头一次理解了那位少年时代从死亡之中生还下来的前辈让不死鸟说出的话语,其含义究竟是什么。

火鸟:“活下去啊!!”

小武:“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活下去啊?”

火鸟:“因为你有活着的权利啊。”

小武:“权利?什么权利?”

火鸟:“你现在是活着的。因此,你也就能够继续活下去啊!!”

(手冢治虫《火鸟 黎明篇》角川书店发行)

第二章 伏龙敢死队——少年们的炮灰大作战

战争末期,日本军接连不断地开发出了新的自杀袭击武器。

回天、震洋、樱花、以及伏龙……

因“为了国家”的口号,仅仅是以数量为目的而聚集起来的少年们。

但是那些少年,毫无疑问地,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虚幻的海底自杀袭击队

人称经济小说先驱的城山三郎是一位创作出如《男人的夙愿》《火红的落日》等众多以政界为话题的作品,在永田町也极具人气的作家。他的《指挥官们的自杀袭击》于2001年发表时,因小泉纯一郎首相为之撰写了推荐文,一时声名大振。小泉的这篇刊登在全国性报纸的广告栏的推荐文,是这般描述的。

“在那清淡的笔触中,让人浮想出自杀袭击队员们万念俱空的呼喊声。此书沉重,深刻,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动。希望年轻人们务必阅读一番。”

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作为对战争一无所知的一代,我还是拜读了作品。这本书可谓是对于被称为神风自杀袭击第一号的关行男大尉、以及在战争结束后依然出击而阵亡的中津留达雄大尉这两名年轻将校的悲剧之死进行的安魂。但是,最让我受到冲击的,还是在书中插入的作者本人的体验。

城山虽然因为进入理科系而被延迟入伍,不过自己却申请取消延迟,成为了海军特别干部练习生。那是1945年5月的事情了。

当时被接纳的特别干部练习生超过一万五千人,可实际上海军已经处于毁灭状态,没有可用的军舰,也没有战斗机。那么,到底是为何要录取这么多的人呢?

城山指出,难道不是让这些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成为开发生产出来的自杀袭击武器所必须的操作者吗?后来,虽然因为终战而没有能够参战,不过大多数的人当时被划入的就是伏龙部队了。按照这本书记载,所谓伏龙就是“将水雷绑在棍子顶端,然后穿上潜水服,在海底以50米为间隔进行布阵。一旦敌船开来,就用那根棒子击打船底,从而引发爆炸”的自杀式袭击。

我是通过这段记述第一次得知了伏龙的存在。并且将这可谓是疯狂的自杀袭击同城山三郎这位著名作家联系到一起。再一次地,感受到了那场战争的不可救药。

参考了各种资料,伏龙是穿着橡胶制潜水服,然后头上戴上一个铁盔。在铁盔上镶嵌着一面可以看见外界的玻璃。后面背着氧气瓶以及装有烧碱的空气净化罐,呼吸时要遵守“鼻子吸气,嘴巴呼气”的铁则。从铁盔的呼气口排出的气体,经过橡胶管,由背后的烧碱进行净化。为了能够进入水下,在腹部装着铅锤,而脚部也是铅制的潜水鞋。

伏龙敢死队是在1945年6月组建的。目的是在美军进行本土登陆时,能够对于敌人的登陆艇进行攻击。

一亿国民总玉碎的暴风雨

日本的战败在1945年6月已经确定了。同月,大本营的机密战争日志上记载着:“下月上旬期间塞班岛守备队必须全体玉碎。现在已经无法达成我们希望看到的战争结果了。剩下来的就只有凭借一亿国民总玉碎的决心,令敌人丧失战斗意志了。”(藤村道生“为了‘和平’的战争——塞班岛陷落之后”,周刊朝日百科《日本的历史Ⅲ 现代1》收录)

虽然胜利的可能性已经为零,但是如果有全体日本人战死决心的话,敌人也会因为过大的牺牲而感到厌倦,这样没准就会以有利的形式缔结和平了。可是大多数的国民,丝毫不知道军队指挥部怀抱的是这样的希望。

到了七月,传来塞班岛守军玉碎的消息。从广播中播放的,不再是之前宣布战果的《军舰进行曲》《列队行进曲》,而是时常放送带有宣告战死旋律的《走向大海 尸随浪花浮海面》。这简直就像是在敦促听众们做好赴死的觉悟一般。

在之前的战争末期,为了让敌人“放弃战斗意志”而频繁使用的,就是让年轻人进行自杀式袭击。

由军队相关人员提出的自杀式武器方案于1942年开始实施,在塞班岛沦陷前已经开始研究人肉鱼雷与人肉炸弹了。接着在44年8月,人肉鱼雷“回天”正式作为兵器登场。而堆积着炸弹、用于自杀式袭击的胶合板制小船“四式肉搏攻击艇”“震洋”也被制造了出来。而10月,“樱花”部队也成立了。“樱花”是搭在着炸药,在同飞机离体后数秒内进行火箭喷射,之后乘着风,由操纵者控制着撞击敌舰的武器。这是让人类成为炸弹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作为炸弹的引爆装置使用的人体炸弹。操纵这些自杀武器的成员,是被“学生动员”而来的预备科学生,以及甚至是更小的预科练(海军飞行预科练习生)。这些少年们,被分配到了全国的自杀袭击基地中。

在这种背景下,44年10月的菲律宾之战中,用飞机进行自杀冲锋的战术华丽登场。广播里在10月28~29日的两天中,对于神风敢死队进行了特别报道。听过广播的女声们,将深切的感动印记在了日记之中。

“在新闻最后庄严的走向大海的旋律响起时,一直克制着的泪水溢出眼眶,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自己化为炸弹,化作神风的突击队,这是何等悲壮的结局啊。那种无以言之的感激令我和母亲都流下泪水,而哥哥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他有很多问题需要去思考。”(芹泽茂登子《军国少女的日记》)

11月1日的朝日新闻以“神鹫敷岛队 现在进发”为标题,刊登了在出发前受到长官激励的敢死队队员的照片,以及带着飞行帽的关大尉那英姿勃发的写真。

在菲律宾之战中投入了超过500架自杀式飞机。到了第二年这种自杀袭击更是被广泛动员了起来。根据经历者小林发巳对笔者所陈述的,在1945年3月,茨城县的航空队突然被上司聚集起来。而后上司发表了以下的讲话。

“这一次,本队也要组成上百组的敢死队出来。在这儿的所有成员都被编入其中。”

接着,在爆发的冲绳之战中,由于4~6月实施的陆海军自杀式作战,超过2000名青少年以此阵亡。

在这场冲绳敢死战的临近尾声的6月8日,天皇出席了大本营会议(御前会议),并做出本土决战的决定。6月23日公布义勇兵役法,在本土决战之际,15~60岁的男子,以及17~40岁的女子都被组编成国民义勇战斗队。也就意味着,大部分的日本国民都要以军人的身份进行战斗了。

“这怎么可以,要是日本人死光了,那么日本这个国家不也就不复存在了吗”——这种习惯于国民主权的战后一代所想到的问题,在当时,却是国体(天皇制)的存亡高于国民的生命。大日本帝国宪法规定国家的主权者为天皇,国民不过是为了维持国体存在服务而已。

初中生们,被学校的军事教练鼓动着进行“对战车自杀式训练”。这是抱着炸弹,冲进敌人战车下面的训练。女性们被鼓励手持竹枪,为了能与本土登录的美国士兵搏杀而展开训练。全国五十万名武道家也被动员起来,传授各种各样的武技。

大本营陆军部为了准备本土决战,将“国民抗战必读”的插画战斗手册分发到了全国。在上面写着“在白刃战时将长枪,竹枪,镰刀,柴刀,菜刀,钳子等等作为兵器使用”“长枪瞄准高大敌人的腹部猛地刺过去,而使用菜刀时从背后偷袭更有效果”“格斗的话,撞击对方心窝,踹敌人的睾丸,使用柔道的手段”“每个人能干掉一个敌人足矣”等等。十分认真地传授着发动全体国民的肉弹战术。

在永泽道雄《敢死总决算》中,对于面临本土决战而大幅增强的陆军部队,应当将拥有足够战斗力的精锐兵力,同装备极其低劣武器的大众分开来讨论。

那么,到底均不在期待这些没有完备抵抗手段的“大众”们什么呢?这就是“严守沿岸以及要塞,到全灭为止不得移动”了。

在这种状况下,海底敢死队“伏龙”部队也应运而生。虽然成员只是凑齐了数量,但是这些被聚集起来的少年们毫无疑问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这是战争吗?

第十五期甲种预科练的清水和郎(长野县出身)与同伴们一起接受长官的训导。而他被要求志愿参加“为拯救国家而进行的特别任务”,是45年6月的事情。清水在旧制饭田初中三年级时进入了预科练。而经过是这样的:由于军队分配给学校的名额已满,因此从自己年级委员的立场出发,他代替了单亲母亲家庭出身的朋友,进入了预科练。

“当时,让飞机起飞的石油已经没了,只好将松油作为代用品。因此我们在筑波山从事挖掘松根的工作。当听说特别任务时,我想着‘是敢死队啊,没准能够驾驶飞机呢’。那个时候因为几乎每天都要经受美军的轰炸和机枪扫射,所以觉得反正都要死,还不如死在进攻的路上更好呢。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是生是死的选择权。反正是死定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只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死而已。”

清水在收到的纸上,画上了表示志愿的印记“〇”。那时候他16岁。

同样为甲种预科练第十五期的川合逸夫(爱知县出身),在45年7月被要求志愿参加滋贺航空队的自杀袭击。川合毕业于一宫商业学校,一度在军需工厂干活。而他非常憧憬飞行员这个职业,因此志愿参加了预科练。

“鉴于战局的重要性,我们要带着敢死队精神去这样做……这就是我们受到的训示。并且,‘只有向前迈出一步,才能有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迈出了脚步。朝着天空飞翔呢。那个时候啊,没有战败还能活下去的未来呢。要么获胜,要么战败而死。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这么想:如果日本被美国占领的话,就会被杀掉的。”

川合那一年18岁。

上面的两个人在敢死队志愿时,都不知道关于敢死队战斗的具体内容。过了几天,两人被分配到了驻守于神奈川县久里滨海岸的第71突击队(伏龙敢死队)。在那里,他们第一次详细了解到了关于伏龙敢死队的具体情况,并且感到了惊愕。

被分配在人肉鱼雷“回天”部队的人们,当面对那全长14.75米,涂得漆黑的自爆兵器时,分别表达了自己感受到的异样冲击。

“我们终于看见自己将要使用的兵器了。(中略)那种似乎自己已经无法作为人类存在下去的感觉,在那之后支配了自己一切的思想与行动。”(神津直次《人肉鱼雷回天》)

“当这种巨大物体映入眼帘时,要如何表达我的震惊呢。打个比方,就好像尽管自己已经被判处了死刑,但是当被人告知‘这就是你行刑时使用的断头台’时会感受到的冲击一样吧。(中略)我会进入这个武器中死去,这就是我的棺材了——大家沉默不语,陷入了‘鸦雀无声’的状态中。”(岩井忠正·岩井忠熊《敢死队》)

可是,隶属于伏龙部队的人们受到的冲击,与上述的情况又不相同。无论是将飞机作为自杀式武器,或者乘坐着巨大鱼雷进行冲锋。这些攻击只要能够撞击到敌人,可以预见会取得一定成效。但是名为伏龙的自杀袭击,却给予了队员们“这种攻击真的可行吗”这般发自内心的疑问。

清水描述道。

“在让我们看见伏龙的装置时,真的吃了一惊。‘哎,用这种东西能打仗吗?’——真的是吃了一惊啊。这种服装啊,是用于从海底往上面突击用的吧。而虽然说要在相隔五六十米的地方列阵,可是到底要怎么测算彼此距离啊。明明连个标记都没有。第一,在海底的时候,必须要保持前倾的姿势才行。因为不这样就会上下颠倒,让自己根本无法起身。这样一来,虽然能够看见海底,可是要怎么样去观察从上方游过的敌船呢?”

川合说道。

“我们同伴之间,有人说这简直是漫画般想法啊。美国的登陆艇,那可是两侧能够一边扔下炸弹一边以高速行进的装备。面对这种敌人,我们的攻击能起到效果吗?而且大家相互间隔五十米,如果敌人在这个距离之间穿行过去的话不就毫无意义了吗。但是我们不能说‘这种事情很奇怪啊’。因为国家的命令是绝对的。那是一个顶撞国家方针的话会被视为非国民(译者注·类似于卖国贼)的时代。曾经有在丈夫出征时哭泣的女性,被人们视为卖国贼而痛骂的事情发生。在那样的时代,为了这种自杀袭击做准备,尽管时间仓促,但是我们依然一丝不苟地进行训练。现在回顾起来,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啊。”

在前文中提到“敢死队”一词的岩井忠正,作为学生出身的士官,先后在回天敢死队与伏龙敢死队之间辗转过。在他的书中,记录了伏龙敢死队基地的士官之间的谈话:

“这玩意肯定是从漫画中想出来的”。

“到底是哪个家伙想出这种主意啊”。

尽管现在看来十分可笑,但是为了这种无法确定成效的漫画式想法,少年们便被要求“舍生忘死”。这个事实,只能说是对于人类的侮辱。

同时,在伏龙中还有其他敢死队所不具备的恐怖。如果一个人能够顺利完成全部过程,成功袭击了的话,那么爆炸形成的水压会引发附近同伴的水雷爆炸,而爆炸又将引发新一轮的引爆。这样一来,甚至有全员阵亡的可能性。在此还是引用下从预科练转为伏龙敢死队队员的门奈鹰一郎在著书《海军伏龙敢死队》中的记载。

“大部分的敢死队,在开始进攻的时候,往往会造成一个甚至多个人的牺牲。‘伏龙敢死队’为了攻击一搜登陆舰,可以预见会造成上百人的牺牲。就算这是种因无法挽回败局而产生的悲愿,可这样做难道不是太过于有勇无谋了吗!

战败之际,受到用竹枪组建一亿人民敢死队的精神影响而策划出来了伏龙敢死队作战。这种战术在被策划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将‘战争胜败’抛在脑后,而只为了玉碎战斗了!”

作者在字里行间中表露出那平静的怒意令我感到心痛。那种“危机来临,理当舍生忘死捍卫皇国荣耀”(教育警句)“觉悟吧!死,轻于鸿毛也”(军人警训)的价值观支配了整个社会,将其他所有不同的声音全部打压·抹杀。这种时代,终于走向了“炮灰大作战”的末路。

在战争最后时刻开始的伏龙敢死队训练,在进行不到2个月后就迎来了终战。因此也没有被投入实战之中。但是,虽然没有经历实战,这种自杀袭击仅仅在训练中就造成了大量死者的出现。就在川合到底久里滨的第二天上午,便目击到裹尸布包着,被用门板抬走的尸体。也有关于“在浦贺的佩里纪念碑前进行潜水步行实验的时候,产生8名牺牲者”的证言(门奈鹰一郎·前文提及著作),也有人表示“每一天都是通宵达旦训练”(《北海道新闻》2000年1月13日)。由于日本在终战时举国进行了资料焚烧工作,因此现在无法确定牺牲者的人数。不过有说法表示在50人的样子。

空气净化罐的焊接不够充分,同时缺少原材料导致罐子本体厚度也十分单薄。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少年因为罐内烧碱渗入水中,导致喉咙与内脏被其灼烧,在无比痛苦的情况下闷死。而又因为被强迫用“鼻子吸气嘴巴吐气”的不正常呼吸法进行呼吸,有的少年便因为弄错了步骤而导致二氧化碳中毒而死……

在自杀袭击现场发生的事情

过去曾经担任自杀袭击作战,但最终幸存下来的人们,现在已经逐渐都是离开工作第一线的年纪了。如今川合成立了“讲述战争体验会”,而清水则成立“在新世纪继续谈论战争会”,他们通过这种组织,开始讲述自己的战争体验。

“我经常被人问起,为什么要志愿参加什么预科练。为何看不穿战局的本质。对此,我回答道‘不懂得那种只有一种色调的时代是多么恐怖的人,才真的是和平白痴了’。之前我在想要对这段过去进行归纳时,想到了预科练考试时候听到的歌曲。就是‘飞向天空,高歌尸浮云端染天际,青空间若鹫飞舞’这首曲子。啊啊,自己也要写下这种内容才行。当时我还是个孩子,缺乏判断力,不知不觉就被感染了。这是一种对于精神的麻痹。而这般盲目性质的教育,也是当时国家的方针呢。相比起来,我觉得那些从大学而来的预备科学生要更加痛苦呢。他们接受过了教育,了解了世界的形势。就算明白现在所做的是徒劳,却也不得不飞向天空。如果要反抗国家的方针,就会立刻被认为是红色(译者注·共产主义)支持者,会给家人都带来麻烦的。我觉得那是一种带着痛苦飞向空中的自杀行为了……真的不想让子孙后代再度体验到那种痛苦啊!”

清水在去高中演讲时,将伏龙装置画成图片给学生们看。接着,看见图画的高中生们哈哈地笑了出来。

“他们觉得这是漫画吧,太傻了啊。的确这张图是漫画没错,而这般被大声嘲笑的自杀袭击绝对不能再度上演。因为,为了这种敢死队行为,真的有很多人丧命了啊。”

如同大多数人那样,清水也没有对于敢死队的体验进行太多的描述。

“说真的,那种事情啊,那种事情真的不想再回忆起来了。当新宪法颁布的时候,我才终于安心下来。啊啊,这样一来我也不用被送去做敢死队了。我终于被从那种痛苦中解放出来了。因此我也可以安心地继续沉默下去了。但是,现在的日本开始扭曲了呢。就是自卫队往伊拉克的派遣任务。那不是自卫,而是日本改变了。战争可不是突然就开始的事物啊。而是逐步进行思维控制才发生的。最近,有一股美化敢死队的风潮。我觉得那种事情同我们之前遭遇的洗脑是一样的,在此不得不提出来。自杀袭击可不是什么勇敢,崇高的事情。他们自己怎么不去做啊。我从很多人那儿听说,在敢死队队员出击的时候,都要拿到一种被称为‘睡眠防止药‘的提神药。但说到底只是传闻,到底是不是事实我也不清楚。但是就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服下这种药,其结果还是同样的。那种丧失自我进行的突击。就算是我自己,在绘制伏龙的图画时,也只能画出手持棒状水雷站立的样子。而究竟这种水雷撞击船底时会不会引发爆炸,我实在画不出来。爆炸时候的情景,无法描绘啊。是死亡啊,死到临头了啊……我能画出的,也只能到这张图的模样为止了。”

说到自杀袭击,敢死队队员的心情往往成为话题中心,而几乎没人提到“自杀袭击现场发生的事情”。关于这一点,联合军原报社特派员所著的《神风记录》(丹尼斯&佩奇·沃纳著,妹尾作太男翻译),是从遭遇袭击的一侧描绘的珍贵资料。在这本书中,关于菲律宾之战的自杀式袭击,作者描绘出了以下的战斗场景。

撞击巡洋舰的自杀飞机,其携带的油箱发生了爆炸。飞机的碎片与点燃的燃料四散飞去,造成了30人丧生。船体被撞击的一面化为火海,死者的衣服全部被点燃了,到底这是谁的遗体,已经无从判断。

从高度1000米的地方急速落下的零式战斗机,同航母甲板上停放的飞机正面相撞。接着另外一架飞机扔下了炸弹,舰桥被火炎与浓烟包围,造成了上百人死亡。

从雨云中出现的自杀飞机,为了躲避对方的子弹,以突然垂直上升的形式将自己隐藏在了云端。一秒后,从云中出现的自杀飞机,以倒栽葱般的模样急速下落,撞在了战舰上。由于那勇敢而完美的杂技飞机表演,造成了31人死亡。在船内的水兵们,头被打飞,手脚分家,身体被撕成碎片。

自杀飞机同驱逐舰的舰桥发生了剧烈碰撞。在舰桥上的舰长浑身被汽油浸透,数秒内疚全身燃烧而死。

轻型巡洋舰的五英寸口径炮击中了自杀飞机,金属与炸弹,以及人体碎片在军舰上飞舞着。那个化为碎片飘散的敢死队飞行员头发是黑色的,而他的手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遭受自杀飞机攻击的巡洋舰上,落下了自杀飞机的引擎以及螺旋桨,还有飞行员。落下的飞行员仍有气息。船上的一名乘务员抑制不住杀意,一脚踩在濒死飞行员的脑袋上,而另外一个人则将他扔进了海里。

关于造成2000人以上青少年死亡的冲绳敢死战,在书中还记录了联合军上校的证言。

“我看见一架自杀飞机笔直地朝着我这边冲来。我将眼镜往上挪了挪,看见了自杀飞机上飞行员的样子。那名飞行员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最后一瞬间,他双手放开操纵杆,然后操纵杆向前倒去。接着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牙齿不住打颤。”

飞行员因为突入军舰而死。对方的船员也因此大量丧生。

每个人的生命独一无二

城山三郎在《指挥官们的特攻》一书中,在出击前夜敢死队队员们聚集的房间中,发现了无数的刀痕。而关于这些敢死队队员们用刀砍向柱子与门楣时的想法,城山是这么描述的。

最后一日的性命。明明这么有精力,却已是最后一日了。

(中略)

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想出自杀袭击的家伙,是修罗啊。

下令自杀袭击的家伙,也是修罗啊。

好啦,这么一来,我们就化为真正的修罗吧。

看着吧,所谓真正的修罗,是怎样一种东西!

在写这本书时,城山在梦中看见了自己进行自杀袭击的情景,这种噩梦反复出现,阴魂不散。

我是在2005年正月的时候,于东京都内的宾馆采访到城山三郎的。

——终战那年的5月,您以17岁的年纪志愿成为海军的特别干部练习生,也就是敢死队成员。而因为战争结束了,我才得以知道所谓敢死队到底是什么。

“所谓的海军的中坚干部大募集,是召集我们时候所用的宣传口号。但是当时,已经连军舰都快要没有了。因为没有军舰了,可能你觉得就算募集中坚干部也毫无意义了。但是当时,日本军舰逐渐沉没的消息并没有出现在报纸上。因为言论限制了。而剩下的军舰也因为没有石油而无法动弹。虽然进入海军的话我便得知了这件事,不过自己基本都是留在陆地上,而甲板上摆放的不过是用来欲盖弥彰的盆栽而已。可是对此,市民们却是一无所知的。

如果让国民知道船无法开动的消息,大家就不会志愿参加海军了吧。而要是被人知道军舰不能动弹,那么‘帝国海军……’这种话也就无从说起了。那么肯定会有人提出停止战争了吧。因此,为了让人们能够幸福的生活,言论自由是基本的前提。如果没有言论自由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得一片黑暗的。”

——在那场战争的时候,是获胜,还是死亡?如果失败的话就没有生存希望。为什么大家会陷入上面所说的这种状态之中呢?

“这是关乎于日本人到底为何而生存的问题吧。过去为了天皇而生,于是不为国尽忠的话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也没有生存的权利了。因为我们都是天皇的服务者啊。”

——而现在,再度出现呼吁培养为国尽忠舍生忘死的日本人的声音。为此甚至国会议员中都有人开始提出要对于教育基本法进行修改。

“如果能够保障言论自由的话倒还能接受。可是啊,一旦那种事情发生了,那么那些人就会握有话语权,而我迄今为止所说的东西就无法继续宣传了。事实与真相都会不为人所知的。这就是利用直接·间接的方式进行言论控制的缘故啊。”

“战争对于胜利方也好,战败方也罢,无论哪一边都是一种不幸的事情。不发动战争是最好的。战胜拿破仑的威灵顿曾经明确说过‘真正的胜利者是不进行战争的国家’。这个人真是不得了呢。”

——城山三郎全集的第一卷中,收录了一首令人印象深刻的诗——“旗”。“不要挥动旗子 不要让旗子降下 将旗子盖住吧 将旗子叠好吧”“社旗也好 校旗也好 国旗也好 象征国策之旗也好 以运动为名的旗帜也好”,并且以“大家都是独一无二 每一个人 都有独一无二的生命”做了接续。这首诗写于昭和54年。到底是什么契机令这首诗诞生的呢?

“那是我在感觉时代开始变得有些火药味时创作的。(笔者注·昭和53至54年,永野日商会头提出了放宽武器输出的意见,对此冈原最高审判长主张关于审判中“辩护人缺席审判”法案的必要性,而栗栖幕僚会议议长表示“应当允许自卫队在紧急时刻采取超越法律的行动”,福田首相也指示防卫厅进行非常事态立法的研究,而在国会上元号法案(译者注·根据年号制定的法律)得以获得通过等等一系列事态)这并不是为了在哪里发表,而是作为自己真正的心意写出来的。”

——那首诗中的“旗”,象征着抹杀个人存在的组织……这么理解没有错吧。

“我对于每个人的生命独一无二有着深刻的感触呢。进入海军后,晚上都是在吊床上睡觉的。不过当时的军队中,比起人,吊床反而更加重要。练兵场最边缘的地方是吊床用的防空壕,当空袭警报响起时,首先要将吊床叠好,然后送到防空壕去,我们必须要保证吊床的安全。而由于最廉价的反而是人命,因此多次被人说‘你们的价值,不过是一钱五厘的价格而已(明信片·即通知士兵阵亡的信函)。但是你们懂不懂吊床多贵啊’。已经是一团糟了呢。

我们只是作为凑数而被聚集起来。作为数量之一被人们所知。但是我们并不只是数字而已。每一个人都拥有宝贵的生命啊。这件事,真的,是发自我内心中呐喊啊!”

第三章 战时媒体——憎恶的增幅机器

无视民间的反战情绪,散播好战言论的媒体,很快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人们死亡的事实中偏离开去。

令一位记者感到痛恨的回忆,

真的不过是“故事”而已吗?

前途无望的记者

从秋田站出发的列车在无尽的雪原中朝着东边驶去。在这奔跑在白色雪国的奥羽本线的车中,我数次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接下来将要见到的那个人所写的著作上。那个人今年90岁了。他作为记者度过了往昔战争的时代,而在他战后的著作中,对于当时是这样回顾的。

“我在正中心见证了战争。亲眼目睹了人们的血肉,骨头在战争飞舞的情景。也听见了将两名英军将校的头颅砍下的钝音。(中略)那个时候的‘声音’,直到今天还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巴达维亚冲海战中,敌我双方的战舰于近距离相互射出炮弹,大型重巡洋舰化为碎片到处四溅,而人体则如同垃圾一般飞舞起来,最终落入海底。这种光景,也是我亲眼所见的。”(武野武治著《向日本的教师控诉》)(译者注·此处的作者原本使用假名作为笔名,为方便读者理解,直译为了汉字)

“(笔者注·在东京空袭时)那是在平民区的防空壕中因无处可逃而被大火烧死的一家人吧。小小的尸体与似乎为女性的尸体保持着痛苦的表情倒下。而在其中,也有如同坐禅一般的姿势化为灰炭的人。这到底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同书《火炬十六年》)

“那发生在空袭下难以言喻的惨状灼烧着我的视网膜,可是回到报社的桌子后,当看见墨水在寻求真相的纸面上一如既往地印刷上‘受害轻微’四个字时,脑海中产生了笔杆子说白了不过是为了糊弄大众而存在的感想。”(同书《雪与足》)

武野武治1915年(大正4年)出生在秋田县的农家。而将他成为报社记者的成长史同社会形势联系起来的话,正可谓是战时言论打压政策从开始到完成的过程。

武野出生前,1909年日本颁布了报纸法。这被认为是报纸打压基本法的法律中,在第二十三条规定:报道如果被内务大臣认定有扰乱“秩序”的嫌疑,就将利用大臣的权力对于报纸的发售·分发进行制止。

臭名昭著的治安维持法于1925年诞生,其时武野正在上小学。其中第一条规定:如果成立“改变国体,或者以否认私有财产制度为目的”的组织,以及加入这类组织的话,将处以十年以下苦役或者监禁。

治安维持法是与普通选举法搭配出台的。就在普通选举法颁布一周后,治安维持法开始施行。一直以来的财产限制被去除,年满25岁以上的男子拥有选举权。普通选举法给人“符合时代的新人权”的鲜明印象。而正是它那出色的“掩人耳目”效果,导致在治安维持法出台时,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个法律拥有怎样的危险性。可是法律这种事物,一旦成文的话,之后就会随着“修订”“修订”不断地扩张起来(举个最近的例子,1985年为了导入“特殊职业”而出台的劳动者派遣法,伴随着不断地修改,现在已经将对象扩大到了普通的工厂劳动者中。如今所有职业里都有派遣劳动者的存在)。在治安维持法出台三年后的1928年,最高刑罚被改为了死刑,而刑罚的适用范围也肆意地扩大,产生了“抑制人心”的威慑力。

武野上初中的1931年,关东军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而直到这次事变发生前,当时的报纸论调并不是抱成一团,与东京日日新闻和读卖新闻同军方采取一致步调不同,大阪朝日新闻以“抵制运动”“右翼的胁迫”“宪兵的死缠烂打”等论调进行攻击,站在了批判军方的立场上。可是在九一八事变发生13天后,大阪朝日的论调却一下子完全改变,由大型媒体组成的战争翼赞体制也宣告成立。(这一经过,在后藤孝夫的《从辛亥革命到九一八事变——大阪朝日新闻与近代中国》中有详细记载)

九一八事变后,当时唯一的电台媒体NHK广播里,有众多现役军人进行了演出。其中也有些人因为具有亲和力的语气,赢得了非常高的人气。

武野从横手中学毕业后,进入了东京外国语学校(现东京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专业就读。1936年毕业,成为了报知新闻的记者。就在他隶属于秋田分局,为了取材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市内奔波的某个盛夏之日,得知了卢沟桥事变(1937年7月)爆发的消息。令两国陷入泥潭的抗日战争开始了。

在抗日战争开始后,报纸法进行了强化。关于“军事与外交”的报道如果没有当局的许可,将禁止刊登。而内务省更是通过警视厅特高部长·各府县警察部长,宣布禁止关于“内阁成员之间意见对立的报道”“国民批判政府的报道”“传达国民反战情绪的报道”刊登于报纸上。那个时候,市民间并非没有反战的情绪。但是不利于战争进行的事物“要给予消灭”。迅速萌发的好战言辞如同注入了营养剂旺盛成长的植物一般,将整个社会颠覆了。

1938年国家总动员法施行。其中第二十条规定:“政府在战时,如果有进行国家总动员的必要,可以对于报纸的报道进行限制和禁止。”

1940年的晚秋,武野进入了朝日新闻社。一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武野作为随军记者对于进攻爪哇(现在的印度尼西亚)的作战进行采访,并且亲眼目睹了巴达维亚冲海战。43年1月,回到东京的武野成为了社会部的游军记者(译者注·平时没有具体任务,仅在紧急时刻能够负责新闻报道的记者)。之后战局每况日下。于战场相继发生的玉碎,投入青少年进行的自杀式袭击,以及美军对于本土的空袭和原子弹的投下。

本土空袭造成的巨大伤亡令国民中产生了反战的情绪,这更是令当局担心民众对于政府和军队的批判会愈演愈烈。因此关于空袭的报道进行了彻底的限制。根据当时内务省的资料,“关于空袭的报道全部需要事前审阅”,“死伤人数”“房屋受损数量”也不得写在报道中。而道路·铁道·电力·瓦斯·下水道的损害情况同样不得报道,仅仅只能写下“受损情况正在得到好转,机能‘重新恢复’”这样的字眼。(松浦总三“战争下的限制报道”《日本的空袭——十》收录)

像这样,沦为“为权力所操控的播音员”的广播和报纸,无法传达那绝境中的战局,也无法传达受害的严重性。随后,在迎来战败的终局时,为了同战时报道划清界限,30岁的武野从朝日新闻社退职。

武野在1948年,于秋田县横手市创办了周刊报纸《火炬》。在之后的三十年间,报纸以农业和教育为中心,对于内政乃至外交都进行了涉猎。现场记者镰田慧称他为“长着反骨的记者”,并且指出“那种放弃地位的伟大行为,方令武野得以创造出如此精彩的言论”。

从当时的年龄上看也可以明白,就言论控制系统诞生这一事件,武野并没有责任。武野只是作为20多岁的年轻记者,出生在了“言论抹杀的时代”中。

我写了一封给他的信,上面说道:“特别是关于您在1936年至45年间的记者工作的经历,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过了几天对方打来了电话,他用令人感受不到是高龄老人的桀骜不驯的口气,接受了我要求采访的请求。

从横手站下车后,那堆积在站台上比人还高的积雪,令人感到寒气入骨。

恐怖之网束缚良心

武野比起在电话中给人印象要更加年轻一些。一头白发整理地扎在脑后,浑身的能量如同从那矮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一般,滔滔不绝地叙述着。可是尽管他的声音很洪亮,但是眼神却十分温和。

“在战争中,从结果来看无论是报纸还是广播都屈从于了军部,成为他们为虎作伥的帮凶。可是,在报道的现场记者们却陷入了苦恼。越是那种情况下就会越苦恼吧?但是啊,这种零乱的苦恼呢,却正是零乱的良心啊。记者们没有力量。当时也没有工会这样的组织,只能各自为战了。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是两个人之间见面的话往往可以互相说出真相。毕竟这样一来,就算讨论的东西被警察或者特高、宪兵知道了,也能清楚泄密者就是对方。可是如果三个人见面,往往就缄口不言了。因为如果谈话内容泄露,根本不知道是谁告密了。那恐怖之网,就是膨胀到了这种地步哦。

战后的人们,很自然地会认为战时的报道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但是在当时的严密状态下,试图摸着良心主持正义的话,简直就如同‘动物一般豁出性命’一样了。毕竟有治安维持法在那儿呢。那个法律可是规定只要有对于国家产生威胁般行为的话,就立刻要被处死的。同大多数人被判处死刑的大逆事件(译者注·1910年~1911年当局对于社会主义者的抓捕行动,其中幸德秋水等24人被以“暗杀天皇”的大逆不道罪处以死刑,后有12人减为无期徒刑。此后日本的社会主义运动陷入了低谷)一样的例子,可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啊。”

——那种泄露出去就不得了的话题,是什么呢?

“比如说记者会前往敢死队基地采访的吧。从那儿回来的同僚,会评论道:‘用那种装备不可能打仗的’‘这种匆匆忙忙集训出来的队伍,根本不是敌人的对手’。这种话题两个人讨论一下也就罢了,三个人的话就无法开口了。”

——所谓苦恼,到底为何苦恼呢?

“就是说战争无法取胜这件事了。这一点记者们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你看,这种事情不可能说出来吧。说出来就是卖国贼了。根据治安维持法,就算不判处死刑,终身监禁什么的是没跑了吧?因为被认定是非国民了啊。这儿就出现矛盾了。虽然强调个人的良心,可是那种时候,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国家的。因此尽管大家为了团结起来而竭尽全力,可是现实已经是无法控制了。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很惭愧,是在昭和15年前往中国后,产生了日本无法获胜,这场战争是不正确的想法。”

1940(昭和15)年,25岁的武野作为报知新闻的接着,远渡抗日战争进行得如火如荼的中国。在那儿看见的光景,同军方发表的情报相差甚远。

“到了中国后,虽然一些重要的大城市都有军队驻扎而为日本所占领,但事实上那时候依然处于中国的势力范围内。如果不全力进行武装清剿的话,甚至于都无法前往附近的城市。说什么中国已经完全处于日本支配之下,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说为什么,日本民族试图颠覆历史,可是要令中华民族屈服本身就是不可能的。而我在学校看见的景象,令这种想法愈加强烈。”

那是一所蓝天学校。有两名年轻的女教师,将孩子们聚集起来上课。

“在这漫山遍野都是对于女人如豺狼般饥渴的军队中,穿着中国服的年轻女性,却唱着歌,跳着舞,对于孩子们教授知识。那充满正气的,神圣的姿态,令人无法下手。我在一旁看见了这样的景象。真的是美丽的中国服。让人感慨‘我们输了呢’。看到这种情景,谁都会觉得中国不可战胜了吧?

因此说,我们必须要同中国讲和,要谈判,要对于犯下的恶行道歉,让军队从这个国家撤出。在昭和15年,也就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令军队从中国撤出对于当时的日本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并且关于军队撤出这一点,是我亲眼所见,发自内心的感慨。因此不得不将它写下来吧?必须要通过文章的形式将意见发表出来。可是我这样写的话,无论是报纸还是杂志都不会刊登的。如果刊登这种报道,连公司都会被毁掉的。那样一来我就只能自己印制宣传单去散发了。可是在那个时代,就连这种办法也是行不通的。”

——如果真的散发了那种宣传单的话……

“那样的话周围的人会朝我扔石头吧。如果我的行为能够影响到权力者那边倒也罢了。可是在这种影响波及到上层前,周围的国民便已经会喊着‘军队是为了国家出生入死的,你在胡说什么,投降主义者!’,然后将我吊死吧。其实就算要被吊死也不得不去做啊。如果是现在的话我肯定会的。不是说因为我已经90岁了,哪怕现在还是25岁,如果带着如今的觉悟,我还是会行动的吧。可以想象会用钢板去印刷宣传单吧。但是当时我却没有做。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因此我才觉得自己十分惭愧的。”

在昭和15年这个时点,由于当时的言论限制,武野所说的为了提出撤军主张,唯一的言论手段就只有散发“宣传单”这一点是准确无误的。但是我依然感受到了冲击。

无法指望私人散发传单能够改变政策,相反毫无疑问为此将遭受特高或者宪兵的严刑拷打。这种行为就算值得赞许,却不能给予所有人幸福。当批判权力的自由丧失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呢?这种由此而产生的恐惧,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接着就是偷袭珍珠港。之后的情形,只能用“随波逐流”的状态来形容了。

大东亚共荣的幻影

武野于1942年3月1日,同20多位同僚一道随军参加了巴达维亚冲海战。当时的报纸以“悲壮·巴达维亚冲海战详细报道”为题对于这场战斗进行了描述。

2月28日夜,我军以登陆敌人所在岛屿为目标,派出大型运兵船朝着巴达维亚海湾纵深突进。

我军船在开始抛锚,按部就班地进行登陆准备时,突然从正上方啪地飞出了一发赤红色的照明弹,将一片天空如同白昼般照亮。其时3月1日凌晨0点30分。接着又是第二发,第三发……如同焰火般红,蓝,白三色的照明弹相继发射出来,接着我军团附近开始遭遇炮击。

敌军两艘巨大巡洋舰的船体,这当儿被近乎满月的月光所照射,如同皮影一般浮现在我军视线中。美国亚洲舰队旗舰、甲级重巡洋舰同澳大利亚军的乙级战舰对于我运输船队进行侮辱,如同野兽般摆出了挑衅的姿态。保卫船队的我军舰艇一齐紧急转向,开始朝着敌人迅猛冲锋。

我军舰艇来到足以听见敌人船上士兵吹响哨子声的位置时,开始一齐翻转舰体,发射鱼雷。接着上膛的火炮一时间进行着每发必中的猛烈攻击。瞬间,从乙级战舰舰体中心处喷出了冲天的火柱,接着被击沉入海。而重巡洋舰的功率也有所减弱。

我军炮弹从第一发开始朝着敌人的舰桥、甲板、船侧轰炸。炮弹如同要将敌人吞噬般四散着火花,准确地击中目标。那被探照灯灯光照亮的景色无比凄惨。不久可以看见敌人船尾开始下沉,接着船头高高昂起,就这样迅速地沉没了——时间为深夜1点半。

这番决战耗时约一个小时,而重巡洋舰终于被我军击沉。与此同时,大东亚海面上敌人的主力也烟消云散。

(摘录于《朝日新闻》昭和17年4月25日报道)

照亮浩瀚海面的月光,红·蓝·白三色的照明弹,敌舰巨大的剪影。这壮观的景象描写中,却没有提到“如同垃圾一般飞舞着坠入海中的人体”。战时的报道将注意力从忍受痛苦的人类那儿移开,方才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日本军登陆爪哇,在真刀真枪火拼一周后,美英澳荷联军无条件投降。在3月10日的报纸中,以“驻巴达维亚特派员武野七日电”为题刊登了报道。

如今令我等倍感振奋的是当地居民的表情。那是一种带着最崇高敬意的表情。

“日本军也快点到这个村子来吧”“为了迎接日本军,该欢呼什么才好呢”“日本人同我等乃是兄弟,此等心情你们能理解吗”之类的,在热情地握手后,便是这般连珠炮式的提问。对于我等而言,这是从未体验过的狂欢仪式。

长期处在荷兰控制之下的爪哇,在日本军最初登陆的时当地居民陷入狂欢之中的事情并非谎言。武野在战后著作之中对于这种狂热进行过回顾。“在行进中的日本军卡车上挂上铃铛,似乎是过于激动而双手呈上自行车这般的欢迎场面,其实是因为印度尼西亚民众因为看见自古流传下来的乔博耶的预言‘友自东方来时,便是拯救我们之日’真的实现而感到兴奋的。”(《火炬十六年》)

大战时,作为海军军属来到爪哇的评论家鹤见俊辅也记录下了当地人的话语。(“战争带来的字典”《鹤见俊辅集——8》收录)

“不是有种叫仁丹的药吗。那可是万能药啊,小时候无论是肚子疼,牙疼也好,母亲只要给我吃下仁丹的话,立刻就能痊愈。在仁丹的袋子上画着一个留有胡子的军人。而如今,长着那种面容的人,据说为了拯救我们的岛屿而来了。在这场战争刚开始时,尽管澳大利亚的军队跟荷兰人还在那儿,但是人们会偷偷滴在手面画上日之丸(译者注·日本国旗)的标记,而当经过那些白人军队时只要把手握紧就不会被发现了。这是只有同伴之间才懂得的哦。”

鹤见所记录的当地人的话中,之后还存在着这样的后续:“虽然我们最初是那么期待,却立刻因为遭遇日军的殴打而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原本的幻想也破灭了。”

即使对于武野而言,和睦相处的美梦也在几个月内烟消云散。

“最初当地人真的是把日本人看做解放军一样。他们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遭受着荷兰人的虐待。当时爪哇岛的居民有五千万。而这些人却被两万名荷兰人所统治。他们不知经受了怎样的横征暴敛和打击啊。因此当这些令人恨之入骨的荷兰人被干掉的时候,他们便认为日军是神派来的军队了。于是他们对于日本人进行了热烈欢迎。而当地人也期望日本人会给予生活物资,令他们生活幸福。

可是并不是这样。他们在巴达维亚市长选举的时候知道了真相。这件事情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而当选市长的人,是开战前一家商社的分店店长。虽然这个人是位很好心的绅士,不过总归是财阀的代言人吧。这样一个人成为了市长。如果日军真的是解放军的话,那么就应该选举印尼人作为市长啊。果然是骗人的。嘴上说着大东亚共荣,实际上他们却得知日本人只是为了获取南方的油(石油)才来的。”

武野通过军队内部情报获知了市长的人选。这是极为机密的情报。可是这篇报道却无法通过军队的审核。他同分局的同僚心生一计,灌醉了负责审核的官员,然后自己盖上了审阅完毕的印章。这样一来,那小小的机密报道才能见诸纸面。即使如此,新市长的简历中关于“三菱商业公司南方科长对于爪哇军政部进行嘱咐”的内容被报道出来,因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我对于屈从于权利方的行为从本能上感到厌恶,所以从不记得自己奉承过军部。而吹嘘军队的事情也一次没有做过。可是对于‘纠正错误航向’这一点却无能为力。当地的民众们也在得知日本人的真面目后开始了反抗。那种事情真的让人非常痛苦。于是渐渐地就开始在爪哇一味地享乐了。”

烦恼中的武野,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将妻子和孩子一起喊来,永远住在爪哇岛上。就在此埋骨吧,自己一辈子为这儿的分局工作,将这里作为研究亚洲的据点吧。可是将家人喊来的行为没有得到公司的许可,而武野也因为健康恶化而返回了东京。

蔑视吧!痛恨吧!杀戮吧!

见到武野后,我有问题想要问他。就是关于“为什么在战时会出现怪异的文体”这个问题。

战时的各大报纸,印刷出了现在读起来非常不可思议的句子。比如“觉醒的黑田坊(译者注·黑田坊指日本传说中因对于人类的怨恨而产生的妖怪)”(《中国新闻》。这是一篇关于日军在菲律宾登陆的报道,而原稿上在“黑田坊”三个字上标记了“菲律宾”的发音)、“孩子们在歌唱 敌人敌人全部杀光吧”、“连无邪的孩子都燃起了仇恨,更不用说大人了”“杀掉敌人!哪怕只干掉一个”(《每日新闻》)、“丑鬼”“血祭”“美国鬼”(《读卖报知》)“我们西南群岛是消灭敌人的绞肉机”“把美国野兽串成肉串”(《冲绳新报》)等等。令人震惊的刻薄言辞充斥其中。而下面这篇报道也是如此。

击溃美国(下) 当地海军的幕僚表示“曾经在甲午、日俄战争的时候民众曾经用‘清国奴’或是‘沙俄鬼’来表现对于当时敌人的极端憎恶。可是大东亚战争已经开始一年了,为什么对于美国却没有表达恨意的称呼呢?”在内地也有读者提出了类似的问题。/在军队背后所需要的就是“清国奴”“沙俄鬼”这般,自然而然产生的,用来对令人群情激奋的敌人表达

强烈愤恨的称呼才行。只要能将仇恨散播下去,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能生出坚韧不拔的力量来。让我们对于不共戴天的仇人美国燃烧自己仇恨的怒火吧!(节选自《朝日新闻》昭和18年2月2日报道)

激起仇恨的行为在敌方同样进行着,几乎同一时间,在美国开始播放让人毛骨悚然、引起对日仇恨的电视剧。

根据约翰·W·道尔《战争没有怜悯》记录,1943(昭和18)年4月的《巴尔的摩太阳报》中曾经介绍过一位母亲写的随笔。随笔中她向当局提出“许可把儿子在战场上捡到的日本兵耳朵送到我手边”的要求。而她想要将“死去日本兵的耳朵”钉在玄关的门上,然后给更多的人去观赏。而某个士兵曾想要将日本兵的尸骨做成裁纸刀赠给罗斯福总统(当然就算是总统也没有接受)、而将战场的未婚夫送来的“日本兵头骨”放在旁边,微笑着摆出造型的金发美女照片也在美国的大众刊物上登载了。

问起“为什么有必要在报纸上写出这样子的东西”时,武野回答:“精神麻痹了。”

“不管怎样,那可是战争啊。一旦开战,精神也会渐渐地麻痹起来。因此要时常给予国民们强烈的刺激,必须让国民能够振作起来才行。根本不用提什么尊重生命。死轻于鸿毛这种观念是明治以来的传统。如果要有人说‘生命宝贵’的话,那可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了。因此那种话,从来没听过,也没有人会去说的。因为炸弹而死的人们是何等悲惨,这种事情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去写报道的吧。

战争一开始,就什么也做不了了。真的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想着这就是战争吧。在巴达维亚冲海战时,有5,6个敌兵坐在巡洋舰的碎片上。对此日本军朝着他们倾斜去炮弹。这是武士的耻辱啊,明明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可是所谓战争,就是这种不杀死别人就要被杀死的疯狂状态啊。”

激化的憎恶,激化的被憎恶。人们在“憎恶的狂热”中断了气。“死于战火”这件事,即使从这一点来看,也是要同其他一切死法划清界限的。

回到东京的武野作为社会部的游军记者采访了国会、靖国的遗孤;报道了因乘机坠毁而殉难的山本五十六的国葬和学童疏散。在描写那些学童疏散的孩子们时,他一边写着,大颗大颗的泪水一边盈眶而出。那些留恋父母的孩子说出了“如果爬上富士山能够见到父母,现在就爬到山顶去”的话语。在东京大空袭的时候,他亲历了大量的遗体被用铲子随意掩埋的现场。在日本付出三百万人的死亡代价,更是连累数倍于己的亚洲人被杀之后,战争结束了。

是什么令民族觉醒了

武野武治在战后所要表达的话语,化作数量众多的著作被发表了出来。在此武野从根本上否定了战争。

“那种认为战场上存在着美谈,认为就算是战争也不是彻头彻尾罪恶的主张,简直就和认为被粪便吸引的苍蝇在光线照射下发出银色之光,如同飞舞的宝石一样的说法如出一辙了。”(《词集火炬》)

“1945年夏天,终结争战而满目疮痍的日本社会中,虽然不知是谁说的话,不过那句‘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比地球还要沉重’的话语,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清泉般四散开去。真是让人感到新鲜呢。这可是在动荡的背景下出现的句子啊。这可是将迄今为止的民族体验浓缩而成的民族觉醒啊。‘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比地球还要沉重’。记住这个句子,让它永久存在下去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日本民族的生命都不会断绝了。”(《词集火炬Ⅳ》)

武野说,当自己生存下来,认识到幸存的生命是多么可贵的话,就会明白拥有同样生命的人一样是重要的。这种想法难道不是战后幸存的人们所共有的思想吗?

“发生战争的话人们就会被视为垃圾一样了。不得不变成那样。因此不能允许战争发生。不得不考虑的是,从明治以来,日本的权力阶级逐步爬到了美英两国的头上。然而以两国为对手进行太平洋战争的却是军部呢。所谓的职业军人是不能退缩的,是不能失败的,直到彻底的败北为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可能将美英作为战斗的对象。可是发动这场战争的,是职业军人集团。战争势力在战斗过程中是不能被改变的,所以说要从一开始就进行阻止才行。”

“去年美国表示要将陆军第一军团司令部搬到神奈川县的座间市里呢。这是为了什么啊。将日本自卫队与美国拉近距离,到底是想干什么呢。日美共同军事作战正在急速低进展着。而日本自卫队被当成美军的后备军来使用这件事,相信在接下来的每一年里都会愈发明朗起来。这种事情如果报纸和电视不进行报道的话是不行的。”

“国会为了应对突发事件而制定了国民保护法呢。1945年3月11日的早上,我曾经在遭受大空袭的东京平民区中四处晃悠。尸体遍布于道路之上。你知道吗,战争中仅仅一晚就造成了十万人的丧生啊。到底什么人才有办法拯救一切啊。关键问题是,一旦战端开启,便什么拯救的办法都没有了。如果真的是为了国民安全考虑,就不能发动战争。3月10日(东京大空袭)教给我们的,正是一旦爆发战争便将无药可救这一点啊。”

“不要怀揣仇恨,只要不怨恨敌人就可以了,只要建设一个不会被别人攻击的日本就好了。那场战争应该告诉我们,将可能引发冲突的原因全部剔除,这才是最安全的对策。”

“关于核武器,现在中国拥有的,也就是所谓钚爆弹,威力可是广岛原子弹的数百倍吧。到底是多少倍,如果不扔下来的话就无从所知。这种武器,美国和俄罗斯据说也都有数千枚,但是实际上应该是以万为单位吧。这种状态下我们能做什么呢?为了不让人类被埋葬,就必须要埋葬战争,只有这样才行。虽然我剩下的时光按说不过寥寥数年了,但是这些年内还有好几件想要完成的工作。其中一件,就是将迄今为止所有的资料进行总结,写上一封赠与全人类的情书。”

在这间取暖器发出轻微运转声的屋子里,武野那滔滔不绝发言的身姿岿然不动。听着他的发言,我忽然意识到了:武野并不是一个人。充满诚信的他,在战后的60年中与战死者同在。在他的心中所存在的,难道不是一个记者“没有阻止大量伤亡”的痛思吗?现在被提问的轮到我们了。从这种痛思中,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

我返回横手站,此时大雪纷飞。铁路在皑皑白雪中笔直伸向远方。这个车站,就在不算遥远的过去,曾经将众多的农民士兵送往满洲(译者注·中国东北)的战场。

对于武野武治的采访,是在2005年3月8日·9日进行的。

菲律宾的土地——无情记忆传递给我们之物

在别国的军队武装入侵时,人们组成了游击队进行反击。

这种作用与反作用,超越时间与空间,永恒不变。

在1940年初,菲律宾——

那惨烈的憎恶连环之中,人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某些孩子的死

日本少年们于菲律宾·吕宋岛的海岸失踪,是在1945年1月末的时候。

这些少年时陆军是前一年创办的船舶特别干部候补生(船舶特干)培训班的第一期学生。符合募集资格的是拥有初中文化的、15~19岁的人。虽然原本预定是培养操纵船只的下级士官,但是在日本败象渐露的时候,少年们便成为了正在刚开发出来的陆军水上自杀袭击艇的操纵成员了。

自杀袭击艇的名字叫做阿鲁来。因为是在皇历2604年开发出来的,因此正式名称为“四式肉搏攻击艇”。不过为了保密,而称呼为“联络艇”,之后将发音进行减缩便成为了阿鲁来。

阿鲁来是只供单人乘坐的汽艇。船体由胶合板制成。上面安置了日产的卡车引擎。目的是当发现敌人运兵船队时,在对方将士兵和材料运往陆地前进行攻击。在同对方船只碰撞的时候还要扔下水雷。虽然表面上说只要将水雷扔完后就可以撤退,不过水雷在投放后数秒内便会爆炸,因此事实上就是自爆袭击了。

在44年7月塞班岛陷落后,日本的大本营考虑将决战地之一定在菲律宾。这一年夏天后,许多的士兵被动员到了这里。而少年们的阿鲁来部队也朝着菲律宾进发。

由于学生动员而被投入到菲律宾战场的阿利莫二(后任法政大学校长)曾在从日本开往菲律宾的船上,看见了阿鲁来。胶合板的小船涂上了绿色油漆,被高高地堆在船舱的中央位置。阿利无意识地想要坐在上面时,立刻响起了“笨蛋!会坏掉的”这样的怒吼声。阿利回忆道:乘坐这种华而不实的自杀袭击船的,便是船上这些“稚气未脱,满脸通红的少年们”了。

到达菲律宾的阿鲁来部队,被分配到了吕宋岛的各个海岸。这其中位于东海岸部队的三艘船在行动中失踪了。由于这种移动行为并不是去进行攻击,因此三艘船上有十来人乘坐。其中的两人负伤返回了基地。按照他们的报告,阿鲁来部队与基地大队组成搜索队出发了。

他们在一个小村的海岸边发现了被破坏的阿鲁来船,同时还找到一名队员的尸体。这具死尸完全是裸体状态。搜索队将村民聚集起来。而那个时候留在村子中的,据说是20多名女人跟孩子。而当搜索队对于村民进行质问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那艘漂浮着的阿鲁来遭遇到了游击队的袭击,其中一名队员被双脚分别绑在两头水牛上,然后“大腿撕裂而死”。其中一名村民就偷偷将被分尸的那个少年兵的手枪给藏了起来。接下来他们更是发现了另外一名少年的尸体。

搜索队愤怒了,发出“找出游击队!”的叫喊。而惶恐的村民们则逃进了山中。

悲剧并没有到此结束。

一个被激怒的年长士兵,抓住留在村中的一个幼女。他将孩子在自己的头顶上转了几圈,然后用力扔在了地上。幼女“哇——”地哭喊起来。而这个士兵更是放火点燃了民房,从燃烧着的房间中还有婴儿正在哭泣。

注:以上记录是笔者根据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战史藏书 捷号陆军作战吕宋岛决战》、若潮会战史编辑委员会《[レ]的战史》、须藤英夫《某些少年兵之死》、守屋正《菲律宾战线上的人群百像》、仪同保《陆军水上敢死队吕宋岛战记》、木俣滋郎《日本自杀袭击艇战史》、读卖新闻大阪社会部编《菲律宾——悲伤之岛》以及阿利莫二《吕宋岛之战——死亡谷》中记载的事实综合而成的。

菲律宾的孩子们完全没有被杀的理由。而日本的少年们,也没有必须遭受残酷折磨而死的理由。

菲律宾的风光十分优美。茉莉花(菲律宾国花)绽开雪白的花朵,而光叶子花的火红花瓣正舒展开来。日落时分,小小的萤火虫群聚在树上,如同圣诞树的灯饰般闪耀。在满天星辰下,昆虫们竭力地鸣叫着。

可是,在1940年前半期,这儿却化为了地狱战场。在这里,不仅日本与美国展开激战,而日本人同菲律宾游击队的战斗也已打响。

对于菲律宾而言的占领

菲律宾是由七千个左右的大小岛屿所组成的国家,首都马尼拉位于吕宋岛上。

从19世纪末之后,菲律宾沦为了美国殖民地。但是这个国家决定于“1946年独立”,并且从1935年开始筹划关于建立一个菲律宾人支配的联合政府(独立预备政府)。对于菲律宾而言,日本的占领是在这个国家即将从美国手中独立时将他们卷入无端战火的行为。因此经常有人提出的所谓“正因为日本发动了战争才让菲律宾得以独立”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研究东南亚历史的池瑞雪浦指出:“那种关于日本的占领促进了东南亚各地区独立的历史解释,在菲律宾问题上完全是不能成立的。”(池瑞雪浦编《日本占领下的菲律宾》)。此外,李嘉图·T·何塞也表示:“一部分历史学家将日本的占领看成是东南亚历史的分水岭,这之后各地的民族主义运动开始兴起,并且(日本占领)给予了他们为独立斗争而需要的空间。但是菲律宾的情况不同,日本的占领反而使他们的脚步倒退了”(细谷千博等编《太平洋战争》)。

1941年,伴随着日美关系的恶化,菲律宾开始将国防视为一个重大问题,并且于马尼拉市内进行了首次灯火管制训练。而在同月,在美国罗斯福总统授命下,USAFFE(美国远东陆军)也正式成立。USAFFE将联合政府的正规军编入了驻守在菲律宾的美军中,组成了美菲联军。而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就任USAFFE的总司令。

1941年12月8日,日军于亚太地区展开了大规模进攻。同日凌晨2点左右对英属马来半岛进行奇袭登陆,而刚过凌晨3点又对于夏威夷·珍珠港进行了攻击。在8日稍微黎明前,日军还于菲律宾北部的巴丹岛登陆,而陆海军的战记更是对于菲律宾的机场和兵营进行了轰炸。势如破竹的日军在第二年1月2日占领了马尼拉。麦克阿瑟逃亡了澳大利亚,并面对记者团表示“I shall return(我会回来的)”。日本对巴丹半岛的进攻战也取得了胜利,5月6日,USAFFE全军向日本无条件投降。

1942年1月,在日本开始于马尼拉进行军政统治的同时,还颁布了用于应对治安问题的“关于军事纪律的文件”。内容中提出了对于菲律宾人的17项禁止条例,“出现这类行为者将处以死刑或重罚”。

这种军政统治对于菲律宾民众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菲律宾历史学家科斯坦蒂诺对此是这么描述的。(《菲律宾民众的历史Ⅲ》)

“不仅仅是必须对于占领军表示尊敬,他们还很快明确了民众不得抱怨,要对于统治顺从的规定。人民受到了不得从事对日军和日本市民进行敌对行动的警告。(中略)1月13日,日本人列数了17种根据情节最高可判处死刑的行为。(笔者注·颁布日为1月3日)这张列表上包含了极为宽泛的行为,其目的就在于保证令人民完全的服从。”

“人民惧怕这种凭统治者喜好进行抓捕的行为。就算是夜晚都不能认为自己已经安全。因为宪兵队特别喜好在深夜和黎明之际进行搜查的行动方式。(中略)牺牲者们自己挖好洞穴后跪在洞前。接着宪兵队挥舞日本刀对他们进行斩首。对于这种景象,人们只能偷偷地进行讨论。”

由于“反日”而进行的处刑戏码在各地上演着。居住在班乃岛伊洛伊洛市的一位日本少女,曾经目睹过宪兵蒙上菲律宾人的眼睛,然后用刀干净利落地砍下脑袋的情景。还有被命令“出击”的士兵满脸铁青,手腕不住地颤抖,最后闭上眼睛“哎哎哎”地叫喊着刺死被绑住的菲律宾人的场景。目击这类场面的日本小学的孩子们说:“好可怕好可怕,大家都哭了,然后在学校里乱跑”(读卖新闻大阪社会部编·《菲律宾——悲伤之岛》)。其他还有许多关于下级士兵们由于被上级下令对菲律宾人行刑,因而不得不动手杀人的记录。

关于在菲律宾的抗日游击队活动,日方第一次遭遇到游击队袭击是在1941年12月。不久这些游击队被划分成了两大类。

第一类是USAFFE·游击队。由麦克阿瑟进行指挥。退居到澳大利亚的麦克阿瑟从1943年开始对于USAFFE·游击队进行整合,同军队一样为游击队设置了等级制度。此外他还将菲律宾全境划分成不同的军管区,然后指定具体作战地点等等。武器·弹药·通信器材·粮食全部由美国提供。在照片集《菲律宾的战斗》(月刊冲绳社)中曾刊登过用美军自动步枪武装起来的19岁游击队员的照片。

另一类是共产党系的胡克(译者注·菲律宾人民抗日军)。成员原本是在日本入侵前为了寻求“地主制度改革”“对美依赖型经济改革”而战斗的人们。不过面对日本的侵略,他们组成了这支“反法西斯抗日游击队”。

众所周知,当时日本侵略南方主要是为了获取资源。日本在菲律宾所希望获得的是铜、铬、锰、铁等矿产资源。为此在陆军省的命令下,三井矿山·住友矿业·石原产业·小野田水泥等日本企业来此进行矿山开发。但是由于游击队的阻挠,开矿事业面临严峻的困难。

作为锰生产地的布桑加岛矿山从42年9月开始,由数百名菲律宾人用棍棒与石块,其中还夹杂着数把手枪作为武器发起了大规模反抗。由于这场叛乱造成了数十名日本人被杀,矿山设施也被破坏了。保和岛的锰矿山从42年10月左右治安也开始恶化,日本人遭遇绑架受害的事情时有发生。采矿作业也被迫中止。(池瑞雪浦“矿山开发与当地社会的抵抗”、《日本占领下的菲律宾》收录)

日本兵频繁地被游击队袭击。绑架和杀人事件多发。运送物资的卡车也遭到袭击,一团焦黑的车体翻倒在路边。在莱特岛北部由于游击队的活动愈演愈烈,治安严重恶化,日方的建筑被迫采用了双重防护。就是说在建筑物内侧还要加筑“防护墙”,以保障自己免遭游击队的攻击。

游击队为何会产生

别国军队通过武力对于某地进行镇压,当地就会产生游击队。这种作用与反作用不因时间地点的不同而改变。

费卢杰于2004年遭受美军的猛烈攻击。对于这种攻击,当地居民进行了激烈抵抗,以阻止美军向市中心入侵。当时战斗的居民——马赞·安步德·贾巴尔说道(土井敏邦《美军在伊拉克做了什么》):

“我是公立学校的阿拉伯语老师。让我拿起枪同美军战斗的第一条理由就是因为他们是占领军。美军是摆出虚假的借口对于伊拉克进行侵略的。”

“美军入侵了费卢杰,我们居民预测他们应该会破坏一切,然后将人们杀害吧。在此,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拿起枪团结起来了。”

“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将女性和孩子送到城外,然后决定战斗到底。我们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家人而战。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城市和‘尊严’二战。”

另外,当年在莱特岛作为菲律宾·游击队进行战斗的男人们也这般说道(筒井忠胜《莱特岛生存记——旧日本军与原菲律宾游击队》):

“虽然莱特岛不是什么富裕的岛屿,但是就算是现在,只要有侵略者的话我们还是会拿起枪战斗的吧。乡土是属于我们的。”(迪奥斯达达·R·卡达达)

“据说日本的年轻人曾以神风敢死队的方式死去。而我们也是带着同样的心情战斗的。为了国家而死,我们不觉得可怕。只要侵略者入侵和平领土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奋起防御吧?”(菲利普·巴卡莱斯)

“菲律宾与日本间原本是非常友好的关系。而因为错误的战争,日本人带着武器登上了这座和平的莱特岛。哪怕赤手空拳,我想居民们也都会进行战斗吧。”

(卢西亚诺·A·奴奈斯)

菲律宾少女玛利亚曾经看到了在吕宋岛登陆的日军银轮部队(骑着自行车的部队)。而就在一个月后,她被一名日军将校强暴了。而之后这名将校将她分给了下属,玛利亚接着又被两名日本兵轮奸。虽然玛利亚甚至没有月经初潮,但是因为那种暴行导致她的裙子上满是鲜血。又过了一个月,玛利亚参加了胡克,一位“14岁抗日游击队少女”诞生了。

当美军正式开始反攻后,游击队活动如同回应一般愈发激烈,这令在战场的日军官兵陷入了“整个菲律宾全是游击队”“分不出平民和游击队有什么区别”“菲律宾人全部都要视为敌人”的心理状态中。

1945年驻守菲律宾的菲岛派遣军报道员记录道:“在战线上,只要我们看见比人(笔者注·菲律宾人),就会单方面地进行射杀。菲律宾人是敌方的人员啊。从作战计划考虑,这是不得不做的决定。”(滨野健三郎《战场——吕宋岛战败日记》)

某个日本将校声称自己因为害怕部队的位置被泄露给美军,从封口角度出发将村子中十余人杀害。某个日本士兵则记述道,由于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老人,只是因为“可疑”便将他杀害了。

等待原子弹的战场之疯狂

说到美军反攻后的日美战争,由于市面上已经发行过大量的战记·战史,在此不做赘述。

1944年10月20日,美军在莱特岛登陆。麦克阿瑟面向菲律宾国民进行了“I have returned(我回来了)”“站起来,进攻”“神已经指明了方向”之类的广播。一开始因为将莱特岛作为决战场,日本投入了约8万的兵力。可是几乎全灭了。接下来日本打算将决战场转移到吕宋岛,为此残兵和当地日本人逃往了阿新河的溪谷中。那儿也因此变成了尸体遍布的死亡之谷。美军对于其他残余岛屿的打击同样毫不留情。

美军在战场上充分利用了推土机,很快就开山劈路,令战车顺利推进。而对于隐藏有日军的森林,美军投下了凝固汽油弹和石油,对于日军进行烈焰折磨。大量被投放的炸弹四散炸开,化为锐利的碎片落入下方。对此日本兵用手榴弹作为武器杀入敌人阵地,怀揣着炸弹对于敌人战车进行自杀式袭击。他们一边正面同美军交战,一边还要应付从背后袭击的游击队。在这种不知是今天还是明日死亡的极限状态下,日本的士兵如同听见天籁之声般获知了“日本开发出原子弹”的新闻。(矢野正美《吕宋岛惨败实录》)

(1945年1月25日)

从本部发来了钢板印刷的新闻信。本土已经研发出了原子弹,只是火柴盒大小的炸弹就能令周围的人被燃烧殆尽。他们希望能够让友军战机携带这种炸弹前来支援。

被送往前线,在不见天日的战斗中饱受摧残的士兵们将希望寄托在了“新型炸弹”上。作家大冈升平在同阿川弘之对话时说过:“军队也得知了日本开发出原子弹的事情呢。有传言说,现在正在研究火柴盒大小的分量就能击溃军舰的炸弹。”“我们也是这么听说的”。(《大冈升平对话集 战争与文学》)

战争是开启疯狂之路的大门。如果我们遭受了致命攻击的话,自然也会希望能够有办法将对方歼灭。而这种愿望出现的一刻,心灵的刹车便报废了。当被置于战争这个暴力装置中后,人们便不再是人了。

在菲律宾战场上,日本人变得暴虐。(野村进在《菲律宾新人民军从军记》中说,直到上世纪70年代在菲律宾人之中还栩栩如生地流传着过去日本兵用步枪刺刀将菲律宾婴儿如肉串般串起杀害的说法)菲律宾人也变得暴虐。(据说当地居民看见日本兵后,会将他的头砍下来,然后削掉鼻子。而在茶园义男编《BC级战犯·美军马尼拉审判资料》中,也指出了菲律宾人将抓到的日本兵活生生地扯下耳朵,然后杀害之类使用残酷暴力的事实)美国人也变得暴虐。阿利莫二提到过在吕宋岛的美军士兵用战车碾死怀抱孩子的日本母亲,并且之后还从战车出探出上半身大笑的场面。他对此指出:“我想强调的是,战争这种东西是追求或大或小的非人性、残暴性的存在。发生在战场的疯狂行为,对于一切军队来说尽管从程度上有所不同,但无一能够幸免。提到战争时,虽然讨论到底谁比较残忍是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是更为关键的还在于,我们要认识到战争的存在才是导致暴虐产生的根源。”(阿利莫二《吕宋岛之战——死亡谷》)

飘荡在森林中的江州音头(译者注·音头指日本传统集体舞蹈时所唱的歌曲)

在菲律宾,日本采用了“以战养战”“永久抗战”“持久束缚战”的战术。幸存下来的官兵不得投降。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抵抗到底,当地的日军不得不尽可能地将美军牵制在菲律宾,以求推迟本土决战的时间。

朝着各岛屿山丘地带的撤退行动开始了。粮食吃完,补给缺乏。士兵们不得不吃杂草、蛇、蜥蜴和昆虫。痢疾、溃疡、伤寒等疾病在军中蔓延,士兵们由于营养失衡和疾病相继倒下。面对每隔10米都会倒下一具尸体的现实,士兵们认为很可能明天倒下的就是自己。因此在只能拼命保全自己的状态下,也就没有在意他人的余暇了。

关于1945年在菲律宾败退的种种记录中,传达出了这样一种情景。一名女性因为被机枪扫射击中脚而无法走动,只好在那里高喊“请帮帮我”。可是,路过的人们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由于患病的士兵不能带走,只能扔在原地。因此患者开始在同伴们出发前用手榴弹自杀。从各个地方都能听见自爆的声音。

1945年的夏天,现年86岁的堀池荣一在棉兰老岛的山丘丛林里陷入了彷徨。

当时他是一名因为痢疾引发的高烧而神志恍惚的二等兵。就在同伴们的部队将要出发时,已经走不动路的他忽然唱起了家乡的江州音头:“嘿呀哎哟~”。后来他回忆道:“我想那里面有着带上我一起走,不要见死不救的意思在吧。”

哎~拜托大家喽~

我们都是外表相同的年轻人啊~

这段我能想起的旋律啊~

虽然唱得不好也请驻足倾听吧~……

部队出发了。他停止歌声,大喊:“带上我一起走吧!”可是没有人回头。他又高喊了好几遍“带上我走吧!”但是依然没有人回头。部队在前进,不久他的声音就消失在背后的丛林中了。

就算已经过去60年,在说起这件事时,堀池的声音依旧带着深深的悲痛。

日军那种带着连同胞都无法正视的痛苦而狼狈败走的状态,对于菲律宾人而言却是迎来了一个个受难的日子。饥饿的日本士兵偷走原住民在田里种植的芋头,为了找到柴火而拆掉田边的栅栏;他们抓来鸡做食物,甚至连重要的农耕用家畜水牛也撕成碎片吃了下去。虽然这种行为对于死亡边缘的日本兵而言是一种生存本能,可是对于被夺取的一方来说并非如此。

统治菲律宾的第十四方面军(山下奉文司令官)在1945年9月3日正式投降。

在名为菲律宾的异国,有将近50万名日军官兵因为战斗、疾病和营养失调而死。此外,民间的在菲日本人也大量死亡。

而菲律宾人付出的牺牲更大,根据菲律宾政府的官方数据(1952年),包括对于当地居民的屠杀在内(关于日军对于当地居民的集体屠杀,目前所知的有马尼拉市的屠杀,以及吕宋岛力帕发生的屠杀等等),日本占领期间造成的死亡人数超过了百万人。对于菲律宾的人们来说,这是“如果日本人不来就不会发生的牺牲”。

投降的日本官兵和当地日本人被送往了各地的俘虏收容所。那个时候,菲律宾民众的愤怒爆发了。在吕宋岛南部,居民们对着坐在卡车上的日本兵高呼“小偷”“帕塔依(去死)”,同时还朝他们投掷石块(友清高志《疯狂——吕宋岛居民屠杀真相》)。而面对从北方开往马尼拉的卡车,街道两旁的菲律宾人也是大骂着“混账”并投掷石块(新美彰·吉见义明《逃避菲律宾战斗之行》)。就算是回国的时候,当载有日本兵的货车经过一个小镇时,从两边聚集着黑压压的居民,对车子扔出石子。可以听见他们“帕塔依”的叫喊声。就算护卫的美军士兵对于居民进行恐吓,依然无法阻止他们投掷石子的行为。甚至美军对天鸣枪也依然如此(矢野正美·前文提及作品)。

在菲律宾民众中,也有少数到最后一刻都协助日本的人,同时并非所有的日本士兵都有过残暴行为。但是,面对始终对“反日”者进行处刑的日本人,菲律宾民众的反日情绪愈加强烈。

投石与怒吼……这种情绪如今还偶尔会从亚洲人中如同间歇泉一般喷涌出来。而这种如同岩浆般令对于战争一无所知的一代人扼腕的“反日情绪”,其根源毫无疑问在于那场1945年终结的战争之中。

堀池荣一在同战友们一起被送往收容所的路上,居民们一边喊着“日本人是混账”“日本人去死”一边朝他们扔石头。堀池在当时的手记上对此是这样描写的:“与其说是因为战争,倒不如说那种叫喊声是对于家被烧毁、东西被抢夺、而更是有众多同胞被杀这样惨烈牺牲的怨念吧。”“我充分理解居民们对于为何必须要将这座岛化为战场所感到的愤怒”。

死者们的证言

作家大冈升平再次空降马尼拉是在1967年3月18日。当他走向马尼拉机场大门的时候,负责签证的男性工作人员非常不耐烦地盖上印章,然后随手将他的护照扔了回去(大冈升平《重返民都洛岛》)。这是由日本旅行社所筹划的一次战迹慰问团之旅。而与丈夫一起进行慰问旅行的田村芳江也说道。即使在这个战争已经结束20多年的时代里,“走进咖啡店里还是能看见店里的人似乎要将盘子扔过来一般将它拿在手上。从中可以感受到当地对于日本依然充满恨意。”

大冈被送往菲律宾战场,在民都洛岛被俘虏,然后于莱特岛的俘虏收容所迎来了战争结束。他是因为患痢疾倒下而被美军抓获,因此得以生存下来。可是没有倒下而继续前进的战友几乎全部战死了。而同他关系亲密的三个一等兵同样阵亡。

大冈在杂志《中央公论》中开始连载《莱特岛战记》,而加入慰问团也是从取材的角度出发的。一行人来远渡莱特岛,来到了能够眺望过去日军残兵集结地欢喜峰的玛塔柯布。

那个时候,作家泣不成声。

在田村荣·芳江夫妻所著的“菲律宾战迹巡礼记”中,记录了拥有战争体验的作家当时的姿态:“大冈升平老师百感交集地将手撑在草地上,久久地低头恸哭着……”。在玛塔柯布的安魂活动上,人们为饿死的士兵呈上供品,而战死者的遗孤则饱含深情地唱起了父亲喜欢的“北海盆曲”。

大冈的《莱特岛战记》一直连载到1969年。作品中贯穿着被投入到残酷战场的无名小兵所包含的唏嘘。可是就在大冈写这部作品的时候,越南的战火扩大了。在连载结束后,美莱村的屠杀事件也遭到了曝光(越战时期的1968年,同越南游击队陷入苦战的美军对于超过500名越南居民进行屠杀的事情)。

大冈对于杂志连载的内容进行大量修改,于1971年发行了《莱特岛战记》。文中用下面这段话做了结尾。

我试图用莱特岛的战争史,令健忘的日美国民意识到当觊觎他人的土地时会遇到什么事情。不仅如此,还让各位认识到战争会给那片土地带来怎样的伤害。并告知你们这种伤害最终会反噬回自己的身上。死者的证言是多方面的。莱特岛的土地,对于想要倾听过去的人,用他们所能听见的声音长久地叙述着真相。

写下这段话的大冈升平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而见证战场疯狂的阿利莫二也是如此。

就算逝者已去,但菲律宾的土地现在依然在诉说着:用武力胁迫对方,必将遭致反抗。只要开始使用武力,那么暴力就将丑恶地伸出它的枝叶。并且,战争中那一个个断送性命的身影,实在太过悲惨了。

同样在1945年于棉兰老岛迎来终战的茶木甚三郎说:“战争是不能让它发生的。因为那些逝者的故事,我们永远不能忘却啊。”

——虽然从这句话背后能够感受到悲情,但是最为悲情的一点是什么呢?

“那就是啊,在战争当中无法亲近他人呢。当战友中弹高喊着‘我被打中了’的时候,却无法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一旦自己有所疏忽,那么很可能我也会中弹的。”

——那个中弹的人……

“应该就那么失血过多而死了吧……或者是被美军救了呢……不过如果被救了应该会回到日本的。既然没有回来的话,应该就那样死在那里了吧……他那喊着‘卫生兵、卫生兵’来召唤友军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边回荡啊。”

茶木多次为了安魂而造访菲律宾,甚至于88岁高龄的夏天(2005年)也再度访问。我也被劝说与他同行参加这名为“大家年纪都大了,这是最后一次”的安魂之旅。

“虽然已经过去60年了,但是你只要去了那儿就会明白的。无论是阳光,还是风。啊啊,这里就是这样的。在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故事啊!”

杀人科技——作为胜负分晓之地的广岛

在1945年8月6日之前,日本的报纸·杂志上已经有关于原子弹的报道登场了。

作为“期待中的兵器”——

从广岛摆在我们面前的自画像中,我们究竟应该学到什么呢?

“8月6日之前”的原子弹报道

相生桥距离广岛原爆(原子弹爆炸)公园不远,它的形状是不可思议的T字型。虽然现在的桥已经在战后重新架设了,但是桥的形状依然保持了“那个时候”的模样。那个时候……美军战机艾诺拉·盖以相生桥为目标,投下了原子弹。

在说到“广岛”的时候,由于那种惨烈的受害场面,导致了科学家的责任·飞行员的责任被人们大书特书。从这种说法来看,人们好像被分成了“被投弹方”与“投弹方”两种阵营一样。可是“制造原子弹的科学家”以及“投下原子弹的飞行员”,这实际上也是日本的自画像。并且,因为新兵器的出现而喝彩的国民也是一样。

我是从看过一篇原子弹报道后产生这种想法的。2004年5月,我造访了冲绳。在县立图书馆的阅览室中,我阅读到了战时的当地报纸《冲绳新报》。其中有一个标题映入我的视线中:

“令树叶化为尘埃 德国,使用了原子弹”

这张报纸是1944(昭和19)年12月29日的。而内容是这样写:

“【27日来自同盟从里斯本发来的报道】根据伦敦来电,德国一家电台于27日报道了伦德施泰特元帅麾下的德军目前使用了原子弹的新闻。根据其报道,投放原子弹的地区,一切动植物都会无法生存,森林将被烧毁,广阔的地域化为焦土,而爆炸时产生的大爆风之中任何人都会化为灰烬”。

这篇报道让我吃了一惊。

首先,我震惊于在距离广岛被爆的7个月之前,日本的报纸上就已经明确写出“原子弹”这一事实。并且,那篇报道中用“一切动植物无法生存”“大暴风中任何人都会化为灰烬”等等句子对于炸弹的破坏力进行了栩栩如生的描写。而从其中明显可以感受到记者欢呼“太棒啦”的想法,更是让我感到经受了几乎晕倒的打击。

实际上日本也在战争当中,由陆海军联手染指了原子弹的开发。虽然因为材料缺乏,组织能力差等原因没有获得成功,但是“日本也曾尝试制造原子弹”一事,如今已经根据众多相关人员的证词而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了(作为参考文献的有山本洋一《日本制原子弹的真相》、读卖新闻社编《昭和史的天皇 4》、保阪正康《快点完成原子弹吧》、理查德·罗斯《原子弹的诞生》、三森鹰子编《石川的稀有元素矿物研究与原子弹研究》等等)。

但是军队和科学家暂且不论,位于大后方的一般人来说,应该是在广岛与长崎则在遭受袭击之前对于原子弹的事情一无所知吧?

战后在谈及日本被爆体验时,一直都是说“美国突然使用了原子弹”。至少我是有这种印象的。我记得自己多次看到过“原子弹这种东西,在人们连原这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扔下来了”这种说法。获得读卖文学奖的牧野希在戏曲《东京原子能俱乐部》谈及了日本原子弹开发的问题。这里面设定了一位对于原子弹一无所知的年轻女性对物理学家质问:“日本真的也尝试制造原子弹了吗”“如果这样的话,对于在广岛与长崎遭受巨大损失的众人,我有什么脸去面对他们”这样的场景。

但是,如果一般的报纸上都明确写下“对原子弹期待”这种字眼的话,一直以来“无知无辜的国民”这种设定也随即瓦解了。

那篇关键的报道中提及的“同盟”,是当时作为国家通讯社的同盟通讯社。

这则同盟新闻真的被发布出去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在其他报纸上也应该有记载。我带着这种想法进行了调查,发现果然如此。朝日新闻中有“原子弹 仅火柴盒大小的容量 便能从两千米的高空将军舰打飞”这样的标题,而每日新闻(大阪版)有“德国使用了‘原子弹’?广阔地域一切动植物死绝”这样的标题,读卖报知则标题为“原子弹使用”,以上报纸都触及到了同盟的那则新闻(均为1944年12月29日)。虽然报道写法有很大区别,但是关于“一切动植物无法生存”“大暴风中任何人都会化为粉尘(只有冲绳新报使用了尘埃,而其他三张报纸均为粉尘)”的冲击性语句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追寻当时的报道,当时同盟的新闻是在下面这段文字中衍生出来的:

1944年6月,盟军于诺曼底登陆一周后,德国面向英国发射了新兵器·V1号。V1号为无人飞行炸弹,可谓是现在巡航导弹的始祖。接下来在9月,德国发射了V2号。V2号是内部积存炸药,飞越平流层的无人火箭,也是现在弹道导弹的始祖。

日本的盟友德国所使用的武器,从打击同盟国方士气的角度而言也让日本带有极大的期待。在V1的攻击开始后,报纸上说“数不尽的流星雨 伦敦无法平静”“(笔者注·伦敦的)市民中流行起非常严重的‘玻璃恐惧症’/化为粉尘的玻璃碎片给市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如果在窗户边被爆风波及的话,脸上的皮肤都会被划掉。有时候玻璃还会深深地扎入眼睛里”(《中国新闻》1944年8月25日),而当V2发射后,又相继有“令人惊讶的V2号出现 对于伦敦的攻击进一步强化”“伦敦的尤斯顿停车场完全被破坏,而伦敦市内的康帕维尔地区更是据说‘受到巨大损失,一个街区的住宅全部被吹跑’,同时伦敦南部的桥梁全部被破坏……”(《读卖新闻》同年11月10日)的报道出现。

并且对于在V2之后会出现的V3,也有关于“这是原子弹了”这样的预测。(《朝日新闻》大阪版,同年12月11日)

V3号是原子弹吗

【27日来自同盟从斯德哥尔摩的报道】美国周刊时代杂志于11月27日以“V3号问题”为题,进行了下面的论述。

尽管对于V2号令人恐惧的全新型如今还不能忽视,但是上周在伦敦已经就V3(被视为原子弹)号的臆测而引发了激烈讨论。/据说德军为了获得原子破坏弹而找到了新的方法。

在这种情况下,“盟友德国终于使用了原子弹”的情报通过前面的同盟新闻流传出来了(实际上德国并没有成功研发原子弹)。

日本人谈及原爆,基本上都是从被投弹方的角度出发的。《报纸资料原爆》(日本图书中心)资料集也同样是在广岛被投放原子弹的8月6日之后开始进行编辑的。但是事实上,在“8月6日”之前在报纸·杂志上就已经出现关于原爆的情报了。

比如说大众杂志《新青年》(昭和19年7月号)中,以“空袭美国本土科学小说 飞向旧金山港口”为标题,刊登了日本使用原子弹摧毁旧金山的小说。这篇小说的存在是2005年从共同通信·杉田弘毅记者所写的短评中得知的。《新青年》现在已经发行了重制版,在公立图书馆也能轻易阅读到。而那篇空袭小说(!!)的内容是——

“我等冲向了那令人无比憎恶的敌方本土,那带来天谴的炸弹飞舞着,将他们一切的摩天大楼摧毁至渣都不剩。我们必须如同青鬼们(译者注·日本传说中的鬼怪)一般从天上轰隆地将人吹起,对于敌人进行爽快无比的最后一击。只有这样,难道不才是妆点这场战争最终结局的绝佳风景吗?”

“战争与铀‘235’。率先使用铀‘235’的国家,就能征服世界了吧/想象下利用铀‘235’原子分裂产生的能量为动力的飞机,以及这种炸弹吧”。

“接着,以铀‘235’为动力的第一架试验机终于完成了/不仅如此……在飞机上囤积的炸弹也是以铀‘235’为原料的原子破坏性炸弹”。

“进入旧金山市上空后,飞机盘旋着提升高度,当飞到估计8000米以上的位置时,啪嗒一声将一枚炸弹扔了下去。

那个明明让人无法想象是什么大型炸弹的……

尽管还是白天,可是那难以形容的、电火花般的蓝白色闪光却如同直贯入城市中心一般,产生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只是这一下而已。在漫天尘土之中,旧金山市的街道已经化为乌有。”

——就是这样的内容。这篇小说中记述了美国科学家以“日本科学家意外地抢先于己一步完成了原子弹”为理由,劝说美国总统投降。而在这一期的编辑后记上还写着“空袭美国本土,将其炸碎时我等所抱有的最大梦想”“对于战争而言,就必须要将这种梦想化为现实”。

而当我前往NHK的广播博物馆时,发现了日本广播协会正好于东京大空袭之前发行的杂志《广播》(昭和20年3月号)。在其中也刊登了如“能够对美国本土轰炸吗”“在普通国民内心中燃起了无论如何要打进敌人?美国领土的热切期望”“虽然为此要面临航程距离、速率、原子弹等高效炸弹等问题……”这样的报道。

看过这一连串的资料,我不得不这么想:如果日本或者德国成功投放原子弹的话,大多数日本人难道不会喝彩叫好吗?在日本军中,我并不认为有飞行员在接到投弹命令后,会以“我不能做非人道行为”而进行拒绝。在朝着那种趋势下的大环境中,人们会轻而易举地使用武器的。

日本普通人在二战真的无辜吗?译《死于战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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